楊聰榮觀點：虛擬陪伴的崛起與情感依賴─面對AI朋友的倫理與社會挑戰

AI技術的進步，使其從單純的工具，走向成為具有高度「社交」屬性的存在。AI聊天機器人（例如ChatGPT）、虛擬角色伴侶或是智能助理，已經不再只是被動回應使用者指令。許多使用者對這些系統產生情感連結的現象愈來愈普遍，開始出現所謂「AI朋友」的概念。討論AI朋友除了技術本身，也應深刻理解人類會否對AI產生情感依賴，以及此一現象對個人心理、家庭結構與台灣整體社會可能帶來何種影響。

在這個AI快速發展的時代，越來越多人開始與AI朋友產生情感依附，甚至在日常生活中將它們視為傾訴與陪伴的重要對象，這樣的現象也引發社會各界對人際關係、心理健康以及倫理界線的討論與反思。面對AI朋友在情感層面上扮演愈來愈重要的角色，台灣社會該如何自處？我們需要思考的不僅是科技應用的便利與創新，更包括如何在教育、法律與社會制度上，建立健康的互動規範與保護機制，讓人類在享受AI帶來的陪伴與支持時，仍能維持真實人際連結與自我情感的主體性，找到一條既擁抱科技又不迷失自我的平衡之道。

我們在探討情感依附與 AI 朋友之間的關係，以及其所處的社會脈絡如何形塑人們對 AI 朋友的感受與期待，透過分析個人情感需求、科技發展、文化價值與人際互動模式的變遷，說明人們為何會對 AI 產生情感依附，以及這種依附如何反映出當代社會在孤獨感、人際疏離與情感支持上的結構性問題。

台灣社會近年出現愈來愈多與孤獨感、社交壓力有關的公共議題。根據主計總處統計，全台單人戶比例逐年提升，未婚、離婚人口增加，少子化趨勢明顯。城市生活步調快，職場競爭激烈，部分民眾在親密人際關係經營上感到高度挫折。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AI朋友正好契合部分人對陪伴的需求。現階段AI朋友已能建立高頻率互動，像體貼安慰、共情、提供智力或情感上的支持，甚至還延伸出AI戀人、虛擬寵物甚至「虛擬好友」這類新型態角色。

心理學界對情感依附（Attachment）早有研究，強調人類天生對親密關係與情緒連結有根本需求。新型AI若能對用戶情緒做出適切反應，甚至記錄、學習個人偏好，其「親密感」或乎比日常人際交往還容易獲得。這種技術能力加上社會結構的變遷，使得情感依附AI已經成為值得關注的新現象，尤其在年輕族群與數位原住民（digital natives）更為顯著。

AI朋友的情感依附有何實際意義？這個問題其實牽涉到人類在面對新型科技時，如何重新理解關係、陪伴與情感的本質。當人們與AI互動愈來愈頻繁，甚至開始對這些虛擬存在產生情感依附時，我們必須思考：這種依附究竟能在心理支持、人際互動練習、自我理解與情緒調節等層面帶來多少幫助，又會不會在某種程度上取代或弱化人與人之間的真實連結？因此，探討「AI朋友的情感依附有何實際意義？」不只是問AI能做到什麼，而是反思我們希望在關係中獲得什麼、願意為此付出什麼代價，以及人類的寂寞與渴望在這樣的互動中得到了怎樣的回應。 （相關報導： 楊聰榮觀點：當綠電不再看天吃飯，地熱發電成為關鍵拼圖─從冬山井成功看台灣能源戰略重組 ｜ 更多文章 ）

從目前資料可見，AI朋友所帶來的情感依附現象，對部分用戶有明顯正面幫助。獨居者可透過AI緩解孤獨，心理困擾者在AI交談中獲得慰藉。針對青少年與長輩，AI朋友還能成為學習與溝通的練習對象，降低焦慮、提升交流自信。台灣部分教育機構與心理諮商單位，也已開始評估類似導入方式。

AI朋友的好處，不僅在於情感陪伴。智能系統能24小時提供陪聊，不會疲累或失聯。它們能透過數據累積與機器學習（Machine Learning）持續優化互動模式，越用越懂你。AI朋友還能突破地域、文化、角色等限制，為使用者打造「專屬」的互動體驗。

但情感依附也並非全然正面，背後潛藏不少社會與倫理風險。人機情感過度依賴是否將減弱人與人之間的真實互動？部分研究警告，太過仰賴AI陪伴，可能導致「社會孤立」加劇——用戶習慣於AI回應模式後，反而對現實互動失去信心。青少年族群甚至可能把AI朋友當成情感出口，削弱現有家庭與同儕架構的支持作用。AI朋友還具有回應偏向、回饋機制過度「迎合」用戶偏好等問題，潛在養成自我中心或同溫層思維，長期來看並不利於多元包容。

AI朋友的崛起如何牽動政策與倫理回應，已成為當代社會無法忽視的重要課題。隨著具備對話能力與情感回應的 AI 逐漸融入日常生活，人們開始將這些系統視為陪伴者甚至朋友，這種新的互動關係不僅挑戰了傳統的人機界線，也引發關於隱私、責任歸屬、心理依賴與人性尊嚴等層面的倫理辯論。面對這些變化，政策制定者必須思考如何在鼓勵技術創新與保護個人權益之間取得平衡，建立透明、公正且具前瞻性的規範框架，同時確保 AI 的設計與應用符合社會的核心價值與倫理標準。

AI朋友的情感依附，引發多層面的政策新挑戰。現有心理健康政策、老人陪伴服務或教育指引，鮮少把「AI朋友」納入考量。未來，台灣在擬定新一代心理健康促進策略時，應深入評估AI情感陪伴的社會長期影響，例如對人類心理健康的持續性支持度、情感依賴成癮可能，以及兒童、青少年等弱勢用戶如何獲得適當保護。

程序公平（Algorithmic Fairness）、個資及隱私保護（Data Privacy）也成為必須關注的議題。AI朋友掌握大量個人偏好甚至情緒弱點資料，數據安全及資料可攜性應有完整規範。歐盟GDPR（General Data Protection Regulation）作法可供台灣借鏡，例如強化用戶自主選擇、知情同意、AI回應可解釋性等原則，降低長期情感依附可能帶來的個別或社會性風險。相關立法也不應僅局限於商業資料用途，還必須思考人機「感情」資源的倫理歸屬與社會責任。

另個目前明顯的政策斷層在於未成年人與高齡族群，AI朋友原本期望成為數位照顧與心理輔佐工具，卻有可能被以錯誤方式取代人際支持。建議行政院、教育部與衛福部等部會共同訂定規範，在學校、安養院與諮商輔導場域制訂合宜介入與導入門檻，避免用戶產生依賴性成癮或脫離真實人際。

台灣社會在價值塑造與自主選擇方面仍有進一步深化的空間，不僅需要持續反思並調整主流價值觀，使其更為多元、開放與包容，也應透過教育、制度與公共討論，強化個人做出自主選擇的能力與條件，讓每個人都能在尊重他人與社會責任的前提下，自由追求自我實現與生活方式。 （相關報導： 楊聰榮觀點：當綠電不再看天吃飯，地熱發電成為關鍵拼圖─從冬山井成功看台灣能源戰略重組 ｜ 更多文章 ）

如何避免AI朋友的情感依附帶來副作用，台灣社會應發展多元的社會價值塑造（Value Shaping）工具。透過教育引導使用者認知人機的本質區別，建立正向的數位健康素養，鼓勵健康的實質人際關係。同時，賦予個別用戶「自主選擇」的權利，使AI朋友成為生活的輔助，而非主要依靠的情感依附來源。民間與公益組織可設計適合台灣文化的數位健康推廣方案，協助不同年齡、族群找到平衡點，不讓AI技術放大孤獨和社會疏離的結構問題。

AI朋友與情感依附的興起，將成為台灣社會治理面臨的一項全新且棘手的考題。這不再只是科技創新或產業發展的議題，而是牽涉到國民心理健康、人際關係型態轉變，以及社會價值觀重塑的重大課題。未來，社會各界不僅需要嚴肅思考科技發展與人際互動之間應如何取得動態平衡，也必須正視越來越多人將情感寄託在虛擬對象上的現象，並評估其對現實生活連結與社會參與度的影響。

因此，從教育、法律與倫理等多個層面，重新檢視人們對虛擬關係的依賴已是刻不容緩。教育體系需要思考，如何在數位素養與情感教育中納入「與AI互動」的議題，幫助下一代理解虛擬陪伴的優點與風險，培養健康的依附邊界與辨識能力。法律制度則必須評估，當人們與AI形成類似「伴侶」「朋友」的關係時，是否需要新的規範來處理資料隱私、操縱風險、成癮行為與消費保護等問題，避免科技業者利用情感依附進行過度商業剝削或心理操控。

在倫理層面上，社會必須面對更根本的提問：我們是否接受、甚至鼓勵人們以AI作為主要情感支柱？當虛擬關係逐漸取代真實人際互動，將如何改變社會信任、家庭結構、親密關係與社群連帶？這種依賴不僅可能重塑社會結構，也恐對個體的自我認同、情緒調節能力與心理韌性產生深遠影響。若缺乏前瞻性的公共政策與社會對話，台灣在面對AI情感科技的衝擊時，極可能陷入被動應對與事後補破網的局面。

AI朋友與人類情感依附已成為數位時代不可忽視的新興現象。技術進步、社會結構變遷與使用者心理需求交織，AI朋友在台灣社會扮演的角色愈發重要。這樣的崛起帶來新機遇，也蘊藏明顯的政策與倫理風險，呼籲政府、產業與公民社會正面對話，找出合宜監管與價值導引方向。台灣社會需要警覺，科技可以成為支持工具，但不該成為情感依附的唯一出口。未來，隨AI朋友進入更多生活領域，政策討論必須及早啟動，才能讓AI陪伴發揮正向實質影響，成為台灣數位時代表現健康社會多元價值的典範。 （相關報導： 楊聰榮觀點：當綠電不再看天吃飯，地熱發電成為關鍵拼圖─從冬山井成功看台灣能源戰略重組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時事評論員，公督盟評審委員，ESG碳減量聯盟理事長，​任教於台灣師範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