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許劍虹專欄：美國建國250周年祭─打下民主根基的威廉斯堡

在談完了寶嘉康蒂與詹姆斯鎮以後，今天我們進入美國建國250周年系列文章的第二篇，談1699年後逐漸取代詹姆斯鎮成為維吉尼亞殖民地首府的威廉斯堡（Williamsburg）。後來組成美利堅合眾國的北美13個殖民地每一個都有自己的首府，所以我們不能夠用當今華盛頓特區的概念去看做為維吉尼亞殖民地首府的威廉斯堡。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維吉尼亞是13個殖民地當中人口最多、經濟最強且政治影響力最高的一個殖民地。1693年在詹姆斯鎮成立，並於1699年遷到威廉斯堡的威廉瑪麗學院（The College of William and Mary in Virginia）為僅次於哈佛大學的全美第二古老大學，培育出了包括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門羅（James Monroe）以及泰勒（John Tyler）等前美國總統。

就連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本人，也都曾經在威廉瑪麗學院取得過測量員資格，顯見此地對美利堅合眾國的成立帶來了深遠的影響。也因為如此之多的美國開國元勳在威廉斯堡讀書深造過，他們對世界的認識，尤其是對自由民主普世價值的追求，也與他們早年在威廉斯堡接受的薰陶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英國雖然不是民主共和制的國家，卻是近代最早推行君主立憲制的「議會民主制」的國家，這樣的精神也跟著殖民者一起抵達了北美大陸。而早在白人抵達北美大陸以前，印第安人部落彼此之間也成立了以「聯邦合作」還有「協商政治」為宗族的部族國家（Nation），推行高度的地方自治，對後來美國的聯邦制也帶來了影響。

所以威廉斯堡做為殖民地首府，不僅有獨立且完整的行政、立法以及司法制度，在這裡學習的精英還透過學習印第安人易洛魁聯盟（Iroquois Confederacy）產生了聯邦制觀念。今日美利堅合眾國的種子，早在威廉斯堡的時代就誕生了。而三權分立的精神，後來也帶給了國父孫中山先生極大的啟發，稱得上是中華民國開國精神的源頭。

走在今天的威廉斯堡大街上，我們能看到保存良好的行政、立法以及司法機構，基本上已經可媲美今日美國州政府的規模。行政權由皇家總督（RoyalGovernor）掌握，代表英國國王統治維吉尼亞殖民地，地位類似於當今的維吉尼亞州長。差別是總督由國王直接任命，並不是經由維吉尼亞殖民地人民票選出來，因此代表的是英國王室的力量。

總督在殖民地的權力極高，主要任務是貫徹國王的意志執行法律，管理行政部門與發布命令。他可以否決來自議會的提案，甚至在必要時解散議會。同時他還兼任維吉尼亞民兵總司令，在這塊總人口近50萬的殖民地裡掌握近50,000的武裝力量。維吉尼亞總督可以手中的兵力為籌碼，同周邊的其他殖民地還有印第安部落建立外交關係。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美國建國250周年一詹姆斯鎮與真實的《風中情緣》 ｜ 更多文章 ）

這裡提到的殖民地，不只有英國的殖民地，同時還有法國的殖民地。而隨著英法雙方的衝突越演越烈，雙方終於爆發了後來七年戰爭的前哨戰，也就是所謂法印戰爭（French and Indian War ）。英法雙方各自糾結了支持自己的印第安部落，在賓夕法尼亞州的俄亥俄峽谷（Ohio Valley）開戰，就連當時年輕的華盛頓也被捲入。

1753年身為青年軍官的華盛頓，受總督丁威迪（Robert Dinwiddie）命令從威廉斯堡出發前往俄亥俄峽谷，遊說法軍退出英國領土，卻遭到法軍拒絕。華盛頓於是在1754年5月28日率領民兵與親英國的部落，在朱蒙維爾峽谷（Jumonville Glen）對法軍發起突襲，擊殺了法國陸軍少尉朱蒙維爾（Joseph Coulon de Villiers de Jumonville），拉開了法印戰爭的序幕。

後來這場戰爭演變為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場世界大戰，英國與普魯士結盟對上法國、神聖羅馬帝國、俄羅斯以及西班牙。最終英國與普魯士獲勝，法國勢力被從今日的加拿大徹底清除，北美大陸被完全納入大英帝國的控制之下。然而殖民地人民卻也在這場戰爭中產生了有別於英國的自我認同，埋下了後來獨立戰爭的種子。

總督在維吉尼亞的權力固然龐大，但威廉斯堡的議會卻也不是吃素的。而威廉斯堡的議會一如英國本土議會採兩院制，分成上院與下院，為後來美國的參議院還有眾議院制度打下根基。但是當時的上院和今日的參議員不同，並不是靠民選出來，而是由總督推薦，英國國王批准以後產生。成員多為大地主、富商以及殖民精英。

也因為上院是由國王批准成立，所以其背後代表的仍是英國王室利益，目的是制衡代表殖民地人民的下院。當然那個時代的殖民地也非全面的民主，只有白人男性，且有一定財產的資產階級才能投票。這也確立了美國這個國家在正式建國以前，就必然是走資產階級議會路線，難以出現真正意義的極左或者極右勢力。

換言之上院也好，下院也罷，代表的都是精英政治，但是也因為雙方階級差距不遠，取得妥協的機會也比較大。如此特殊的制度設計，讓美國人在成為美國人之前就懂得對不同立場的政敵給予尊重，重視立法權與法治精神。儘管婦女、有色人種甚至於貧窮的白人男性尚不具備投票權利，但加入下院的議員都被賦予了與上院以及總督相抗衡的立法權。

每個時代對民主價值有不同的標準，那個時候的殖民地要講人權恐怕比50年代蔣中正統治下的台灣還不如，但是以18世紀的標準來看卻已經相當進步。當時討論最多的問題，還是英國王室對殖民地的稅收問題，這也是當年殖民地精英們所最在乎的問題。地方自治的概念，也在每一次的選舉與辯論中越來越成熟。

到了1760年以後，英國王室通過《印花稅法》與《茶稅法》，加強對殖民地的課稅，讓殖民地精英苦不堪言。到了獨立戰爭爆發前，不僅下院一面倒的反對國王，就連由國王批准的上院成員也出現了分裂，總督鄧摩爾伯爵（John Murray, 4th Earl of Dunmore）下令解散議會。各地議員們不滿總督的無理，於是團結組成了大陸會議，決心脫離母國的統治。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美國建國250周年一詹姆斯鎮與真實的《風中情緣》 ｜ 更多文章 ）

談完了行政與立法以後，再來談三權分立的最後一權，也就是司法權。威廉斯堡殖民地的司法權來自於英國的普通法（Common Law），並由總法院負責實施，實際上就是今日美國法律體系的來源。總法院負責處理殖民地人民的債務、婚姻、小型刑案、遺產以及地方治安問題，擁有相當高的獨立性，且採取陪審團制度。

但是民主自由本來就是一步一步走來，如果我們從今天的角度去看威廉斯堡時期的總法院，也會覺得當時的司法獨立是做半套而已，因為當年的法官大多直接從上院選出，面對重大問題時代表的還是英國王室的利益。但是殖民地人民還是可以透過參加陪審團，在一定程度上投入殖民地的司法，表達不同於統治者的意見。

考量到當時的歐洲大陸國家都採取絕對王權制度，反觀維吉尼亞殖民地的總督都還必須要接受立法以及司法制度達成的共識來推行法律，美國能成為近代的第一個民主國家絕對不是偶然。也因為在維吉尼亞殖民地，國王與總督都不能代表絕對的法律，人人平等的觀念於焉誕生，並隨著時間的發展逐漸鞏固了起來。

無論是陪審團成員還是下院議員，都是由有財產的精英產生，所以美國後來的司法不僅強調平等，同時還強調了對私人財產的保護。類似共產革命的激進行為在北美大陸上難以產生，而窮人也因為有機會靠賺錢來翻身，他們對於私人財產的重視絲毫不下於富有的精英。大家都有保護彼此財產的共識，讓美國後來經歷的各種變革都能夠在平順的環境中進行。

直到1774年，伴隨著英國王室與殖民地的關係緊張，《不可容忍法案》（Intolerable Acts）被強加到了殖民地人民頭上。殖民地官員與軍人若鎮壓人民示威或者射殺民眾，可以轉移到其他殖民地而不必在案發地點接受審判，陪審團的權利也遭到大幅限縮。殖民地人民最終忍無可忍，紛紛投入革命浪潮，準備以武力推翻王室統治。

走在威廉斯堡的街上，我體驗到了民主自由並非從天而降，15到18世紀的威廉斯堡已經有了遠比同時代其他國家還要進步的制度，但是如果從今天的角度去看仍存在著許多不平等，尤其是膚色、種族以及性別上的不平等。但是因為從政者多數來自於相同的社會階級，彼此之間的容忍度也極高，使得美國對這些不平等的改革，都能夠在平穩的環境下緩慢前進。

只有1861年到1865年的南北戰爭，由於涉及到了黑奴到底有沒有人權又危害到了南方農民對黑奴所擁有的個人財產權，兩種矛盾無法調和，才必須要透過內戰的形式來解決。但最終美國的司法還是產生了共識，那就是在人人平等的普世價值下，人類不該成為他人的私人財產，有色人種、婦女以及貧窮人口的民權總算得到了大幅提升。

當然婦女的投票權還是要等到1920年才取得，種族隔離制度要到1965年才解除，美國的民主發展並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一帆風順。但也是因為美國的不完美，但卻又不斷的朝人人平等的方向，最終得以成為世人的典範。孫中山的革命，同樣受到威廉斯堡的精神啟發，致力於要將中國打造成類似美國的民主國家。

今日台灣推行的五權憲法，是以三權分立為基礎設置，過去國民大會與立法院的存在，就類似於從威廉斯堡延續到今日美國的參議院與眾議院。中華民國強調對行政權限制的代議政治，又在台灣成功推行了地方自治。就如同過去的北美殖民地和美國曾經有種族與性別歧視一樣，兩蔣時代的台灣確實也有威權統治，但最終都還是走上了民主的康莊大道。

威廉斯堡距離台灣如此遙遠，也不像「飛虎隊」那般與中華民國有緊密的連結，但是帶給我們的影響卻無處不在。如果要瞭解美國的歷史還有美國的建國精神，一定要來到威廉斯堡看看。詹姆斯鎮開啟了英國對北美13個殖民地的殖民，威廉斯堡帶來了美國對三權分立的信仰，下一段我們還要到約克鎮（Yorktown）去看美國如何聯合法國戰勝英國，取得獨立的地位！

​＊作者為軍事史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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