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許劍虹專欄：美國建國250周年一詹姆斯鎮與真實的《風中情緣》

今年是美國建國250周年，要談美利堅合眾國建國的歷史以前，我們必須要先談美利堅合眾國建國前的歷史。因為就如哈佛大學比美國本身都老了140年一樣，如果我們不先探究英國殖民者如何開墾13個殖民地，就不可能瞭解美利堅合眾國誕生的來龍去脈。畢竟早在美國這個國家真正誕生以前，其跳脫傳統框架追求自由的精神就已經浮現。

許多人提到美國的歷史，包括許多美國人提到美國的歷史，首先想到的是五月花號在1620年（Mayflower）帶著清教徒登陸麻州海岸，在當地原住民幫助下建立普利茅斯（Plymouth）殖民地的壯舉。但英國人在當今美國土地上建立的第一個殖民地，其實是位於維吉尼亞州的詹姆斯鎮（Jamestown），創立於1607年，比五月花號的故事早了整整13年。

這批最早抵達維吉尼亞的英國人，不是為了宣揚基督教而來，他們受雇於英國維吉尼亞公司（Virginia Company）橫跨大西洋到北美大陸開墾黃金，這也是當今維吉尼亞州被命名為維吉尼亞的首要原因。然而這批殖民者與五月花號的新教徒一樣，一上岸就遭遇寒冬，他們難以獲得補給又缺乏農耕技術，生活陷入困境。

尤其1609年到1610年，維吉尼亞州更進入了所謂的小冰河期（Little Ice Age），詹姆斯鎮原本500人的人口在一年之內急遽下降到只剩40人。他們的飲食習慣甚至於向今天的台灣人看齊，為了生存吃起馬、狗、老鼠甚至於海裡的鯨豚起來。被凍死的人類屍體，也被倖存的詹姆斯鎮居民列入菜單之中，非常悲慘。

就如同五月花號上的新教徒一樣，這次還是由北美原住民向他們伸出援手才保住了詹姆斯鎮的存亡。而當中最積極營救白人的印地安人，則當非波瓦坦邦聯（Powhatan Confederacy）最高酋長瓦洪蘇納科克（Wahunsenacawh）的女兒寶嘉康蒂（Pocahontas），也就是1995年迪士尼電影《風中奇緣》（Pocahontas）女主角的原型。

可《風中奇緣》對真實的歷史做了大量的浪漫化處理，史實中出手營救詹姆斯鎮殖民者的寶嘉康蒂是一個10歲到12歲的女孩，但卡通裡的她卻是18歲左右的少女。她沒有浣熊跟蜂鳥當寵物，詹姆斯鎮周邊也沒有讓她唱歌的瀑布更沒有會說話的大樹。最重要的是她不可能與時年27歲的冒險家約翰·史密斯（John Smith）發生浪漫關係，兩人在史實上也沒有修成正果。

當然無論是卡通還是歷史，都提到史密斯在1607年遭波瓦坦戰士俘虜，但是在被處決以前為寶嘉康蒂救下的故事。比較常見的流傳版本指出，當時史密斯已經被五花大綁，原住民戰死準備用棍棒將其處決以前，寶嘉康蒂衝了出來以肉身保護他，化解了一場危機。最終瓦洪蘇納科克酋長改變了主意釋放了史密斯，建立了詹姆斯鎮與波瓦坦邦聯的合作關係。 （相關報導： 許劍虹觀點：美國華人眼中的「中華民國」 ｜ 更多文章 ）

但即便是這個「最大公約數」的歷史，在近年西方史學界推動轉型正義的論述下都遭遇挑戰。由於史密斯沒有在獲釋後第一時間寫下寶嘉康蒂以肉身保護自己的歷史，許多學者認為這段傳奇故事是他後來追加的，目的是回到英國後吹噓自己的「英雄事蹟」。也有人指出瓦洪蘇納科克酋長一開始就沒有要殺史密斯，所謂的處決更多是把史密斯當成乾兒子的收養儀式。

不過無論寶嘉康蒂到底有沒有救下史密斯，可以肯定的是波瓦坦邦聯確實向詹姆斯鎮伸出了援手，而如果沒有這群原住民的幫助，維吉尼亞公司本來已經準備放棄詹姆斯鎮。若詹姆斯鎮真的在1610年被棄守，恐怕就不會有後來成為殖民地中心的威廉斯堡（Williamsburg），更不會有今天的美利堅合眾國，所以美國史學界的共識是沒有寶嘉康蒂就不會有今天的美國。

然而詹姆斯鎮與波瓦坦邦聯的友好關係並沒有持久，英國殖民者很快就依靠菸草貿易在北美大陸站穩腳步，並逐步擴張蠶食印地安人的地盤。雙方大動干戈，直到1614年寶嘉康蒂被下嫁給菸草商人約翰·羅夫（John Rolfe），並且跟隨丈夫一起搬到倫敦定區之後，雙方關係才又緩和了下來，直到1617年20歲初頭的寶嘉康蒂病逝為止。

也就在寶嘉康蒂客死異鄉後，新酋長歐佩昌卡諾（Opechancanough）又對維吉尼亞殖民地發動大規模襲擊，導致殖民者四分之一人口死亡。英國殖民者對波瓦坦邦聯發動全面圍剿，於1846年俘虜並殺害了歐佩昌卡諾，波瓦坦邦聯就此瓦解。然而即便波瓦坦邦聯走入歷史，且維吉尼亞州對印地安人的歧視延續到了美國建國之後，可寶嘉康蒂在美國白人心目中卻始終有不可取代的地位。

首先沒有任何人能否認，如果沒有寶嘉康蒂做為波瓦坦邦聯的代表向白人運送食物並傳授農耕知識，詹姆斯鎮不是被棄守就是全員滅亡，不可能有後來的興旺。無論是早期的英國殖民者還是後來的美國白人，都是一面與印地安人作戰的同時一面又崇拜寶嘉康蒂。甚至南北戰爭爆發時，加入南部邦聯的維吉尼亞人也舉起寶嘉康蒂的旗幟，誓言效法印地安人的反抗精神對抗北方。

也因為寶嘉康蒂死前嫁到了英國，她在歐洲的知名度也不小，還一度與聖女貞德相提並論。為什麼西方人如此著迷於寶嘉康蒂，還讓她與花木蘭一起成為迪士尼公主？原因還是要回到早期西方人所謂「高貴野蠻人」（Noble Savage）的迷思，將未受現代文明洗禮卻對西方人友好又天性純真的「野蠻人」視為一種「高貴」的存在。

事實上寶嘉康蒂不僅親近西方，後來又被嫁給了英國人，被帶到了英國接受西化教育，更被視為了一種文明馴服了野蠻的象徵。再加上白人內心中也明白印地安人才是北美大陸這塊土地的真正主人，寶嘉康蒂身為一位美麗的印地安公主又高度西化，很容易被白人尤其是美國獨立建國後的白人男性視為兩種文明結合的產物，而美國的白人男性又自視為兩種文明結合的後代。

所以維吉尼亞雖然是對印地安人歧視最為惡劣的州，而且直到20世紀下半以前都被視為不平等的「有色人種」看待，但同時維吉尼亞人又以身為寶嘉康蒂的後代為榮。最主要的原因，可能還是在於那個高度強調父權的社會裡，寶嘉康蒂的形象滿足了白人男性對有色人種女性的保護欲，她所發揮的作用其實與1943年到美國國會演說的宋美齡其實別無二致。 （相關報導： 許劍虹觀點：美國華人眼中的「中華民國」 ｜ 更多文章 ）

當然對原住民的歧視與屠殺並不只發生在美國，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台灣同樣當仁不讓，無論是漢人還是日本殖民統治者的手段都完全不輸北美的白人。而美國對這段歷史推行的轉型正義，卻遠比日本還有中華民國來的更為徹底。近年來關於寶嘉康蒂的論述又出現了不少新的說法，甚至就連波瓦坦原住民後代之間對寶嘉康蒂的評價也發生了爭論。

傳統上美國人將寶嘉康蒂視為歐洲文明與印地安文明的橋樑仲介，但後來出土的歷史已經證明寶嘉康蒂是被迫嫁給英國人，被迫搬到英國也被迫信仰了基督教。從頭到尾她都只是父權殖民列強統治下的受害者，是包括了《風中奇緣》在內的許多作品把她給浪漫化了。她並沒有像傳統歷史神話形容的那樣帶來和平，而是從頭到尾都被白人與印地安人的父權政治玩弄。

印地安人內部對寶嘉康蒂也有不同的意見，部份較激進的觀點認為她營救白人殖民者是背叛了自己的部族，把種族滅絕帶給了波瓦坦邦聯。長期以來被英國殖民者還有美國政府視為「友好印地安人代表」的寶嘉康蒂，很難不被過去三個世紀都遭受白人迫害的印地安人當成叛徒看待。這也是為什麼從女權主義角度出發，其實她同時是兩邊父權政治的受害者。

部份新一代的印地安歷史研究者，試圖跳脫兩邊的刻板印象，重新打造寶嘉康蒂的人設，讓她回歸受害者的真實身份。或許年幼的她，真的是出自善良之心幫助了快要餓死凍死的詹姆斯鎮居民，但是後來嫁給英國人、遠離故土嫁到英國以及改信基督教卻從來都不是她的選擇。身為一位小女子，哪怕是酋長之女，在那個時代根本無法決定自身命運。

迪士尼版本的寶嘉康蒂演唱《風之彩》（ Colors of the Wind）的畫面確實壯觀感人，但是回歸真實版本的歷史，寶嘉康蒂從頭到尾都是悲劇人物。一切關於她的傳奇故事，都是殖民者、聯邦政府、好萊塢以及印地安政治運動者為了本身的需要而在過去幾百年來不斷轉換。但唯一我們可以確定的是，沒有寶嘉康蒂就不會有今天的美國，從這點來看她的影響還是非常巨大的。

​＊作者為軍事史研究者。 ​ （相關報導： 許劍虹觀點：美國華人眼中的「中華民國」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