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一名男子被揭長期「領養」貓狗後施虐，手法殘忍，事件引發民衆憤怒。
自6月7日起，動物保護義工及民眾連日到該男子居所通宵集會抗議，要求其交出貓狗，並呼籲制定禁止虐待動物法。
曾前往聲援的當地市民向BBC中文表示，群眾温和氣氛有序，不少人共享物資。但當地警方於6月9日下午開始突然清場，並使用武力帶走集會人士，觸發警民衝突。
10日，重慶公安發通報，表示涉案男子已被行政拘留。11日，當局在小區周邊行人道增設圍板。有受訪者悲觀認為，事件已經「不了了之」。
在中國，針對貓狗的虐殺、投毒等案件時有發生，但這次虐狗事件為何引發巨大的抗議風波？目前中國仍然沒有反對動物虐待相關的法律，立法禁止虐待動物到底有多難？
手法殘忍觸發眾怒
據當地媒體報導，涉事男子姓李，39歲，懷疑長期以「領養」為名，在重慶當地領養群及義工手中騙取貓狗後虐殺。
有市民稱，今年3月曾向李某送養小狗。當時李某在對談間表現自己擁有「特別充足」的養寵物知識，又稱自己看了很多學習影片。但當後續問及小狗狀況，李某卻聲稱被狗咬傷，「狗被扔了」。
該市民表示從鄰居得知，小狗被李某當眾反覆摔打、毆打後死亡。該市民曾經報案，但因為立案困難、警方未積極介入處理而無法推進事件。
6月4日，貓義工王女士將一隻白色幼犬送養給李某。二人在王女士的倉庫交收，該處仍有另一小狗及一隻狗媽媽。當李某帶走幼犬後，王女士折返倉庫後發現狗媽媽被打殺，其翻查當時閉路電視影片，發現李某曾返回倉庫，懷疑李某是施虐者。
王女士報案，但警方同樣缺乏相關法律依據難以處理。王女士將影片發表至網路求助，希望能從李某手中帶回小白狗。
事件引發動物義工關注。6月5日，不少人前往重慶大石壩派出所報警，但有義工指警方態度消極，僅將案件定性為「民事糾紛」，要求雙方自行協商。
6月6日凌晨，李某再被鄰區拍到在住所陽台虐狗。動物義工趕往其小區住所要求對質，其後在樓梯發現一隻幼犬「冬冬」。經獸醫檢查後，「冬冬」牙齒被活活鋸平、頭部浮腫、尾巴被剪斷且全身多處骨折，傷勢極其嚴重。
數百人聚集抗議，「想要小狗回來」
自6月7日起，民眾連日在李某住所所屬的社區聚集抗議。有人舉起反對虐待動物的海報，要求警方對李某執法。有人通宵留守，數量陸續增多，達到百人以上。
小錢（化名）在8日晚上到達現場。她向BBC中文表示，在場抗議的人訴求很簡單，「是想要那個小狗回來」。她表示，自己也有養狗，李某虐待動物的消息在遛狗群中被廣泛討論，看到民眾陸續聚集，自己也想去看看情況、支持一下。
此外，小錢說大家還抱着一個「小小的希望」：「萬一我們鬧這麼大動靜，萬一能夠立法（反虐待法）呢？」
8日晚上，大石壩派出所所長曾向群眾回應，警方高度重視此事，以涉嫌高空擲物、故意損壞公共財物為由立案調查。該所長稱，這是「在現有法律框架下根據目前掌握線索能作出的最有力處置」。至於其他動物下落仍需要時間調查。
但有關回應並未能平息民憤，集會規模持續擴大。6月9日早上，大量警車與警力在場戒備。至下午4時許，警方開始清場，有人被帶走，現場氣氛緊張。
小錢說，在微信「遛狗群」裡，不少在場的市民發來影片。
從小錢提供的影片可見，約下午4點，曾有領導在住所大門前向民眾喊話，其表示兩江新區有關部門重申國家法律對秩序有明確規定，指如果有關行為影響公眾秩序，相關機關會執行國家賦予的權力，「希望大家不要走到這一步」。然後該領導大聲向在場的工作人員表示，「開始對滯留在小區內的群眾開展疏導工作」。
其後小錢再收到影片，顯示警方開始清場。影片中，有群眾躺在地上不願離開，周邊身着「特警」制服的警察把此人包圍、拉扯其衣服，最後四人把該市民抬走；在場的群眾就大喊「警察打人」。
而在小區的另一邊，也有群眾一起大聲唱起國歌，超過20名警察在現場戒備。
在小錢看來，警方的武力激起了民眾的暴怒情緒，「民眾就感覺你不是想來解決問題，你只是想把它壓下來」。群眾的訴求也由釋放小狗，慢慢轉到反對警方「使用暴力」。
當晚，小錢再次到了現場。在場民眾不滿警方「暴力執法」，有人情緒激動地包圍警察，要求有一個說法，也有不少人大喊：「放人、放人」。
據網路流傳的圖片和網友分享，現場有男生翻閱《刑法》，而圍觀的人給他打開手機電筒照明。
6月9日晚間，大石壩街道辦發布通告，指公安機關已經對李某立案調查，將根據調查結果依法處理。通告又指李某家裏的三隻小狗已經被送往動物醫院和收容所救治。
但不少民眾仍然在等警方說法，持續聚集，有人把自己的狗帶上。
10日，重慶市公安局兩江新區分局發出警情通報，稱李男「謊稱收養犬隻後，實施傷害行為，致犬隻傷亡」，現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行政拘留李某。
子竹（化名）則於11日凌晨，第一次到了李某住所附近的小區「打轉」，由於距離甚遠，她無法看到或聽到警方和小區群眾的互動或對話。但她形容，自己身在小區附近仍有20個左右民眾留守，而城管已有百多人。
據網路消息，警方在天亮前完成清場。在清晨6點左右，子竹看到施工隊的成員在小區周邊行人道上增設圍板，上面貼有施公告示，指「收到居民反映有「不明異味」，擬對該區開展「安全隱患排查工作」。子竹說，圍板之間只留下細小通道，「有城管守着」。
現場參與者：「不想讓自己變得很麻木」
事件初發時，民眾主要在如小紅書、微博等社交平台分享現場資訊。但有網友表示，當警方開始清場，關鍵詞已經發不出去，帖子不斷被刪除。不少人轉到Threads上分享實時情況。
而在線下，人們帶着物資前往現場，也有人特別從其他城市前往聲援。民眾在小區外設立了桌子，上面放着紙巾、口罩和水供人使用。也有店家自發免費派發盒飯、分發奶茶、美式咖啡、小蛋糕，還有果盤。
相關畫面在Threads平台廣泛流傳，有人感慨：「應該是中國近十年都很少有的抗爭場面」。也有不少人把抗議與「六四」事件和「白紙運動」連結。
「我們初衷其實只是想救那個狗而已，就它（這件事）還沒那麼的宏大......它不是一個全國性的一個運動」。而在她看來，如果事情這樣比喻或擴大，「我覺得到時候肯定會有更多的人會受傷。」小錢說，她不願意看到這樣的情況。
11日早上，警方清場大致完成，官方在現場圍起圍板。小錢說，她在社交平台看到仍有女生單獨坐在圍板下堅持。她忍不住哽咽，「我覺得大家都是普通人。」
小錢說，她一早料到事情不會得到滿意的解決，「還是可能會暴力執法、抓人啊。」
「但是你如果不做點什麼，就這樣讓這件事情消失，你又會心有不甘嘛。」小錢說，她「不想讓自己變得很麻木」。
李某的事情在她看來，目前已經「不了了之」。小錢說，官方的態度也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就是不會在這個地方再有後代」。「因為如果連這種弱小的動物你都保護不了的話，然後世世代代，其實同樣的事情還會發生很多很多次。」
子竹也說，一開始就知道李某不會有「實質性的處罰」，
「在當局層面能像現在發一個藍底通告已經是不錯的結果了」。她對推動立法表示悲觀，「因為當局不會你提出訴求就去聽」。
但她認為事件也非沒有意義。在中國信息繭房嚴重的當下，大家的聚集被更多人知道事情的發展，也一同關心不公的執法，同一時間事件也體現民眾願意為大家付出、團結互助互愛的精神。
在中國，《反虐待動物法》立法有多難？
中國並非完全沒有保護動物的法律，但主要集中在野生動物、實驗動物及畜禽類動物，如 《野生動物保護法》、《畜牧法》、《實驗動物管理條例》、《生豬屠宰管理條例》等。
至於針對虐待貓狗的行為，主要透過《刑法》、《民法典》或《治安管理處罰法》處理。
美國休斯頓大學市中心分校教授李堅強（Peter Li），多年來研究中國動物法律。他向BBC中文指出，由於警方執法「仍然有限而且不一致」，同時不少執法人員「至今仍未充分理解虐待動物與反社會行為之間的關聯」，故在實際上，虐待動物行為很少透過法律機制得到處理。
事實上，過往多名全國人大代表均曾呼籲制定一般性的動物保護法，但立法程序仍遲遲未展開。
李堅強指出在中國，立法障礙主要有兩個：一是中國領導層擔心立法或導致畜牧生產成本上升、食品價格提高等而「缺乏政治決心」，二是則來自動物相關產業的團體反對。
不過2020年，中國農業部已將狗歸為「伴侶動物」，不再視為畜禽；同時亦明確犬貓屬於「非食用動物」。李堅強認為，中國可以考慮先採取「特別法」的方式，先保護貓、狗及其他伴侶動物的法律地位，以避開動物產業團體的的強烈反對。
近年，中國多個城市曾出台養犬規定，嘗試規範虐待動物的行為。例如，《北京市動物防疫條例》列明動物飼養者不應遺棄、虐待飼養的動物；《青島市養犬管理條例》則規定禁止虐待、遺棄、屠宰犬隻。
根據2022年通過的《重慶市養犬管理條例》，當中也有列明養犬人「不得虐待犬隻」。
2023年，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教授錢葉芳曾接受《三聯生活週刊》訪問。她說「地方立法，有肯定比沒有好」，但指出地方立法「只能進行罰款，最多行政拘留」，如果要追究刑事責任，「只有國家立法」。
不過在她看來，制定專門立法需要的時間長，目前最急切的是「執法到位」。
她強調，「執法者不作為、推卸責任，也間接讓公眾、虐待動物群體以為虐待動物不會受到懲罰，或者不會受到多嚴重的懲罰。」
去年，中國就第一宗寵物投毒案宣判。當時事件已引發大量網民要求建立《反虐待動物法》。是次重慶事件的規模和群眾呼聲之大，能否再一次向前推動力中國立法？
李堅強說，事件或成為決策者的「重要警鐘」，「讓他們意識到：伴侶動物與飼主之間的情感連結，是一種跨越文化與文明界限的普遍現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