姆巴佩道歉了，中國輿論為何不買帳？「教員」毛澤東在年輕世代的特殊位置

因訪談中談及一張「中國獨裁者」迷因圖而捲入辱華風波的法國足球明星基利安·姆巴佩（Kylian Mbappé；麥巴比），週二（10月27日）發表聲明，「向所有被我的言論所傷害的人道歉」。這張迷因將他的臉合成到已故中共領導人毛澤東的形象上。

但在聲明發表約20分鐘後，中國足球協會（中國足協）發文稱已與姆巴佩所屬的皇家馬德里俱樂部「嚴正交涉」，要求涉事球員和俱樂部「做出公開正式道歉」。西甲方面與涉事訪談節目《The Bridge》同日亦先後致歉。

在此之前，東鵬飲料、蒙牛乳業等多家中國品牌已以「傷害民族感情」為由宣布終止與姆巴佩的合作或與其劃清界線，中國中央廣播電視總台（總台）亦暫停播出與他相關的賽事內容及廣告。

連串道歉未能平息輿論。微博熱搜上與姆巴佩相關的話題一度佔據前十中的六席，中國外交部發言人也就事件表態。這場風波之所以迅速延燒，與毛澤東在當代中國社會、尤其是年輕世代中的特殊位置密不可分。

10月27日，姆巴佩經認證的X帳號發表聲明：「在近期的一次採訪中，我對一張以我為主角的圖片做出了回應。我的言論欠妥，如今我明白，這些話傷害了中國以及世界各地華人社區的許多人。我向所有被我的言論所傷害的人道歉。這絕非我的本意。我對這個人民及其歷史懷有深深的敬意，我真心感到抱歉。」

聲明以姆巴佩個人公司Interconnected Ventures的信箋發出，發布時間為歐洲早上、北京時間傍晚，消息傳到中國後旋即登上微博熱搜首位。

約20分鐘後，中國足協在微博發表聲明，稱協會「高度重視」，已第一時間與皇家馬德里俱樂部「進行嚴正交涉，要求涉事球員和皇家馬德里俱樂部做出公開正式道歉」。聲明又說：「中國足協堅決反對任何傷害中國人民感情的言論。國際知名運動員尤其應當嚴守底線、理性發聲，珍惜自身公眾影響力。」

同日晚上，西甲聯賽在微博及X的官方帳號同步發布道歉文，表示「對於基利安·姆巴佩近期言論對中國球迷帶來的冒犯與傷害，西甲聯盟深感遺憾。相關言論屬於球員個人表達，絕不代表西甲聯盟的立場」。文中又稱：「我們始終對中國、各相關機構及中國人民懷有深切的敬意，也無比珍惜數百萬中國球迷每週給予我們的關注與支持。」

《The Bridge》節目同日在Instagram限時動態致歉，承認此前發布了相關訪談片段：「我們深深遺憾這段片段冒犯了中國和世界其他地方的人。」西甲主席哈維爾·特巴斯（Javier Tebas）其後亦發聲明稱，已與中國駐西班牙大使姚敬會面，討論風波並尋求解決方案。央視體育方面則以「聽其言更觀其行」回應，表示希望西甲和相關人士「痛改前非」。 （相關報導： 姆巴佩「毛澤東迷因」惹禍！3品牌解約、央視停播　急發3語聲明道歉 ｜ 更多文章 ）

連番表態在民間收效甚微。西甲道歉文的微博評論區裡，獲最多按讚的是一條福建用戶的留言：「他忘記出生了嗎，就幾十年沒採棉花而已。」X平台上則有用戶回應：「因為稱呼一個獨裁者是獨裁者而道歉嗎？哈哈。」在新浪新聞的相關貼文下，一位江蘇網友說：「他不是知道錯了，他是知道怕了，沒處撈錢了。」一位河北網友說：「不接受，讓世界人們知道知道教員在中國人心中的份量！」

風波源於10月26日起在Reddit、X（前稱Twitter）及Threads等社群平台廣泛流傳的一段訪談片段。影片顯示，姆巴佩在法國網路訪談節目《The Bridge》中，被問到「以自己頭像製作的網路迷因圖（meme，中國大陸也稱『梗圖』）中，哪一個最令你發笑」時表示，最好笑的是有人將他的臉合成到一名「中國獨裁者」的照片上，並稱自己與朋友打電玩時經常使用這張圖。

姆巴佩在回答中並未點名。不過，節目後期製作加入了一張將他的面孔與毛澤東形象合成的圖片，不少觀眾因此認為，他所指的正是毛澤東。

BBC未能獨立核實該訪談的錄製及發布時間。《The Bridge》官方社群媒體帳號已無法找到相關片段，節目網站亦未提供重播。

姆巴佩現效力西甲皇家馬德里，並擔任法國國家隊隊長。他曾協助法國隊奪得2018年世界盃冠軍，並在2022年世界盃決賽上演帽子戲法，被廣泛視為當今足壇最具影響力和商業價值的球員之一。在中國市場，他亦曾長期受品牌青睞，先後與蒙牛、東鵬飲料、小紅書等企業合作。

https://twitter.com/KMbappe/status/2115045633832931532

訪談片段持續發酵後，東鵬飲料集團於10月27日率先發表聲明，宣布終止與姆巴佩的合作，稱公司「堅決反對、零容忍傷害民族感情的行為」。蒙牛乳業及妙可藍多其後亦相繼宣布解除與他的合作關係。

生活分享平台小紅書同樣發表聲明，反對任何傷害民族感情的言行，同時澄清與姆巴佩的商業合作已於2024年12月31日結束，目前正對相關宣傳物料進行排查及下架。總台同日下午表示，由於姆巴佩涉及「涉華嚴重負面行為」，已自本週一起暫停播出涉及他的西甲聯賽及相關內容，所有以其為主角的商業廣告亦同步下架。

中國外交部也加入評論。發言人郭嘉昆10月27日在例行記者會上回應相關提問時說：「我們注意到有關報導。傷害中國人民感情的言行自然會遭到中國社會各界的共同抵制。」

輿論場上，北京廣播電視台旗下《北京時間》發布的社論「姆巴佩深知被羞辱的滋味卻不懂尊重」一度位居熱搜榜首。社論提及姆巴佩今年7月世界盃期間遭受種族歧視的經歷：當時，巴拉圭參議員塞萊斯特·阿馬里利亞（Celeste Amarilla）在網路上稱他是「一個被殖民的喀麥隆人，假裝自己是法國人，充滿怨氣、暴發戶、傲慢而醜陋」，姆巴佩本人及法國足協曾直接回擊，稱有關言論「令人髮指、不可接受」。

社論指出，他遭受的種族歧視與其此次言論性質相似，他不應一邊賺中國人的錢，一邊傷害中國人的感情。 （相關報導： 姆巴佩「毛澤東迷因」惹禍！3品牌解約、央視停播　急發3語聲明道歉 ｜ 更多文章 ）

近年，因被中國輿論認定「傷害民族感情」而付出商業代價的事件並不罕見。2021年，快時尚品牌H&M因就新疆強迫勞動問題發表聲明，在中國遭遇大規模抵制，多個地圖及電商平台一度將其下架，多名中國藝人宣布終止合作；法國奢侈品牌Dior亦曾因廣告中使用被部分網友稱為「眯眯眼」的模特形象捲入爭議，被批評醜化中國人。這類爭議往往隨網路輿論升溫，迅速蔓延至商業層面。

• 中國公司就涉及種族歧視洗衣液廣告道歉
• 滴露中國廣告因拿貞操說事道歉 觀察人士評：一塌糊塗
• 中國《治安管理處罰法》修訂三審通過，曾擬列「傷害民族感情罪」引爭議

在微博、抖音等平台上，不少網友仍在發問：姆巴佩到底說了什麼？事件緣由為何？

中國最大的足球資訊平台懂球帝10月26日晚上發文稱，由於內容「涉及對中國和中國人民的傷害」，平台選擇不予翻譯，同時呼籲球迷理性討論，避免過激言論。冷處理反而加劇了好奇：有擅長「翻牆」的網友找到訪談原片，在社群平台兜售片段，吸引好奇者付費觀看。

而在聲討姆巴佩的輿論中，一種聲音憤怒於「姆巴佩傷害了中國人民感情」這一官方敘事，隨之搖旗吶喊；另一種則是自己看過爭議影片的網友，質問「他怎麼敢說我們教員？」。在中國年輕人的網路語境中，「教員」是對毛澤東的代稱。

姆巴佩風波因此已不止是一場圍繞球星言論的輿論事件，同時折射出毛澤東在當代中國社會中的特殊位置。

毛澤東雖已去世50年，但他對今日中國的影響仍在放大，尤其在活躍於網路的年輕人之中。BBC中文此前曾報導，在當代中國年輕人的網路文化中，毛澤東正經歷一輪顯著的「回潮」：影片平台Bilibili（B站）上的毛澤東相關影片，動輒錄得數百萬播放量；《毛澤東選集》連續多年位居清華大學圖書館年度借閱榜首。毛澤東已重新進入「Z世代」的日常政治語言。 （相關報導： 姆巴佩「毛澤東迷因」惹禍！3品牌解約、央視停播　急發3語聲明道歉 ｜ 更多文章 ）

值得注意的是，隨著中國經濟增速放緩，就業、房價、性別等社會矛盾日益突出，毛澤東關於階級、平等與反資本支配的論述，被一些年輕人視為理解自身處境的一套簡明而有力的解釋框架。他在當代中國社會中的意義，早已超出官方的歷史定位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