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高雄以前為什麼叫「打狗」？台北萬華又為何曾被稱為「艋舺」？台灣許多熟悉的地名，其實藏著原住民族語言、閩南語音譯與日治時期改名的歷史。從「打狗」變成「高雄」，到「艋舺」改稱「萬華」，看似毫無關聯的名稱，背後卻有相似的改名邏輯。然而，為何「打狗」逐漸淡出日常生活，「艋舺」卻至今仍廣為人知？《被誤解的臺灣老地名1：空間篇》透過古地圖與歷史文獻，追溯台灣老地名的起源與演變，揭開這些地名背後鮮為人知的故事。
香港街道為何有「羅便臣道」、「荷李活道」？殖民時期留下特殊地名
三十年前第一次去香港，才知道什麼叫殖民地。大概是因為殖民地的關係，英國人在香港規劃的公共建設顯得十分馬虎。市街狹隘，高樓、廣告看板亂「長」也就罷了，連環島公路也搞得像羊腸小道一樣，路肩都不捨得弄寬一點。搭乘巨大的雙層巴士，行駛在風景如畫的淺水灣的環島路上，山壁駁坎上的樹枝不時掃進車窗，乘客被弄得十分狼狽，根本無心觀賞美景。碰上兩車會車時，常給嚇出一身冷汗，這些香港司機真是藝高人膽大啊！
也是因為殖民地的關係，香港街道的名稱一大半是英國人的姓氏。大馬路、主要幹道如德輔道、荷李活道、羅便臣道、軒尼詩道等中文譯名還算是中規中矩，可一些小街道就翻得叫人不敢領教了，畢打街、泄蘭街、租庇利街、域多利皇后街、鴨八甸街，還有發鈔票的銀行叫渣打⋯⋯這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英國殖民政府的官員是真不懂，還是裝糊塗、不在乎？
〈中環街道詳圖〉《香港年鑑》1962 《華僑日報》香港除了少數音譯地名可能是被惡搞之外，大部分音譯地名所用的字眼和臺灣不太一樣。（圖／遠足文化提供）台灣「打狗」、「打貓」地名怎麼來的？閩南語、日語音譯藏歷史
不過，回過頭再想一想，臺灣過去不是也有打狗、打貓、貓貍、阿猴之類的平埔音譯地名嗎？ 相較之下，更為惡劣。香港那些「瞎翻」的街名，可能是被殖民者對統治者一種阿Q式的洩恨方式，而打狗、打貓、貓貍、阿猴之類的音譯地名只能說是漢人對原住民的蔑視。
香港除了少數音譯地名可能是被惡搞之外，大部分音譯地名所用的字眼和臺灣也不太一樣，如Robinson 香港翻成羅便臣，臺灣則是魯賓遜；堅尼地（Kennedy）在臺灣是甘迺迪；荷李活（Hollywood）在臺灣為好萊塢，等等。這些差異除臺、港兩地習用字眼不同之外，最主要的差異在於兩地翻譯基準，一個是普通話，另一個則是粵語。因為此次的經驗，使我注意到臺灣古文獻中一些原住民的舊地名也存在新舊譯法的差異。新的音譯，基本上一律使用普通話音譯，舊的音譯絕大多數是以閩南語為主。有些學者可能沒注意其中的異同，或是不熟悉閩南語，碰上這方面的問題時往往會鬧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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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舊地名的演變更為複雜。和香港一樣，臺灣也曾經歷過殖民地時代。一些古老的原住民地名原本以閩南語音譯，可到了日治時代，殖民政府官員覺得地名的字眼不雅，或是日語發音不順，便加以改造。日本殖民政府官員更改地名最常見的模式，是以閩南語發音為準，再以日語發音相似的漢字取代，例如打狗改成高雄，艋舺改成萬華，打貓改成民雄等。光復後官方語言改成普通話，地名改以普通話發音，和原來閩南語、日語的音譯地名已風馬牛不相及了，使得一般民眾對地名的由來，更加莫名所以。高雄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鳳山縣圖〉《臺灣府志》乾隆7年劉良璧主修圖中打狗之名被雅化為「打鼓」。（圖／遠足文化提供）高雄以前為什麼叫「打狗」？古名已有400多年歷史，與馬卡道族有關
高雄古名打狗，早在明嘉靖四十二年（一五六三）就出現在中國的古代文獻。之後明清時代的方志、宦遊之作，均曾提到打狗，形式不一而足。如打狗山、打狗仔港、打鼓山、打鼓、打狗等。打鼓、打狗發音相近，打鼓應該是打狗的雅化地名。明鄭以迄清末，打狗在行政管理上一直是鳳山縣興隆里下屬的一個庄名，範圍相當於現今高雄市的鼓山區。打狗山是壽山的古名，打狗仔港指的是現在的高雄港。
根據日治時代日籍學者幣原坦及伊能嘉矩的考據，打狗之名源於平埔族馬卡道族的打狗社，打狗社原居地在壽山一帶，因為當時的鼓山、鹽埕、三民區一帶不是淺灘便是沙洲，並不適合居住。平埔語Takao 為竹林或竹圍之意，據說打狗社的外圍密植刺竹以為防衛設施，「打狗」是Takao 的閩南語音譯。打狗社後來遷移到阿猴（即屏東）。
清代鳳山縣的縣治始終在左營與鳳山兩地打轉，打狗一直不受重視。當時打狗之所以不受官方的重視，和打狗港有關。當時打狗港口出入的水道，即現今高雄港的第一港口，尚未疏濬，水道上夾雜著大量珊瑚礁，大型船隻通過不易，所以貿易量不大，只能算是安平的輔助港口。
《高雄州大觀》1934 金子常光 繪（圖／遠足文化提供）
〈Formosa（Taiwan）〉英文版《日本年鑑》1933 Terry’s Japanese Empire 1920 年日本人將「打狗」改名為「高雄」，「高雄」日語發音和閩南語「打狗」相似。有趣的是，臺灣人從此以「高雄」稱呼「打狗」，日本人卻仍舊以Takao（打狗）稱呼「高雄」。（圖／遠足文化提供）日本人為何把「打狗」改成「高雄」？1920年更名與日語發音有關
日治之後，殖民政府看準了打狗港的巨大潛能，決定大力開發。殖民政府從據臺之初起，便將打狗升格為與鳳山相當的行政層級。一九○九年打狗升格為支廳，一九二○年獨立為市，一舉取代鳳山成為高雄州治所在。
同年日本政府在大規模行政區域調整之際，還將打狗改名為高雄，之所以改名當然是嫌打狗之名過於粗鄙，作為州治所在難登大雅。而日本本土正好有個叫「高雄」的地方，「高雄」日語發音和打狗相近（閩南語發音為Takao），因此將打狗改名高雄。二戰期間，日本海軍一艘著名的重巡洋艦以「高雄」為名，但其命名之源為日本本土的「高雄」，而非臺灣的「高雄」。
「高雄」取代「打狗」後為何沒改回來？連戰後政府也沿用新地名
打狗改成高雄，現在看來似乎難以想像，但在當時問題其實不大。首先，當時臺灣官方的語言是日語，日本官員將高雄念作Takao 理所當然，跟打狗的閩南語發一樣，而臺灣人可以繼續以打狗（Takao）稱呼高雄，只要書寫文字改成高雄就得了。高雄這兩個漢字的字義不錯，一般臺灣人似乎也很滿意這個新地名。
《高雄市志》 1957 高雄市政府光復後，國民政府繼續延用「高雄」，沒有恢復「打狗」舊名。光復初期的高雄市地圖在區之下仍標示日治時代的「大字」地名。（圖／遠足文化提供）不但臺灣人接受這個新地名，連光復後來臺接收的國民政府官員對這個地名也不覺得日本味道太重，需要恢復舊地名打狗。如今不論是講普通話還是閩南語，都是以「高雄」這兩個漢字發音，沒有人會將「高雄」念作「打狗」。據老一輩的說法，早在日治時代臺灣人便以「高雄」二字的閩南語發音，取代了早先「打狗」的叫法。可見在地人對打狗這個已擁有三四百年歷史的老地名並沒有太大的忠誠度。
萬華以前為何叫「艋舺」？原名與原住民小舟有關，日治時期出現新名稱
可是另一個類似的改名案例，艋舺，卻出現了截然不同的情況。
艋舺地名的由來和原住民的舟楫有密切的關係。文獻上記載：漢人初到此地，原住民常駕著小舟來此交易。原住民稱他們的小舟為「艋舺」，久而久之，漢人便把艋舺當作這個市集的地名。清代的文獻中，艋舺還有蟒甲、莽葛、蚊甲等幾種寫法，文字雖不同，但意思相同，指的都是原住民的小舟。
和打狗一樣，日本人不喜歡艋舺這個地名，於是從佛典中取「萬華」二字代替艋舺。「萬華」日語發音與艋舺的閩南語發音類似，改名的思路和打狗改高雄一個模式。但萬華在日治時代並非正式的地名，因為一九二○年代行政區域「町名化時「大字艋舺」被取消，原來屬於大字艋舺的區域改劃為西門、新富、築地等十三個町，其中並沒有以「萬華」為名的「町」。可見日本人在地名上似乎並沒有明確地以「萬華」取代「艋舺」的想法。
《臺北市街圖》 1897（圖／遠足文化提供）
〈Taihoku〉英文版《日本年鑑》1933 Terry’s Japanese Empire 日本人不喜歡艋舺這個地名，於是從佛典中取「萬華」二字代替艋舺。「萬華」日語發音與艋舺的閩南語發音類似，1933 年日本官方出版的英語版臺灣地圖標示為Manka。（圖／遠足文化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