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前文《鄭麗文路線的智慧——親中只是表象,愛台才是目的》發表後,不少支持者看見其中的避險邏輯,但也有反對者提出幾個典型疑問:與大陸交流是否自甘屈辱?若不把安全完全押在美日軍購上,台灣如何自保?若和平路線不能百分之百保證北京不動武,它的意義何在?
一、屈辱感是被製造出來的
兩岸民間在網路上的彼此嘲諷的確存在,但經商、旅遊、文化等日常往來,也曾長期構成兩岸之間更普遍、更真實的關係。只是選舉政治把這種關係扭曲了。
在台灣,將「交流」等同於統戰,將「不仇中」等同於不愛台,將「平等相處」等同於投降,已是運轉多年的政治話術。它廉價而有效,因為恐懼最容易動員。為政者不需面對低薪、高房價、少子化、能源與健保等棘手議題,只需不斷指認敵人,就能獲得選票。
在這種惡性動員下,兩岸普通人最真實的連結被斬斷,取而代之的是網路與媒體上的刻板印象。在大陸民眾眼中,台灣人變得傲慢、偏激且不可理喻;在台灣民眾眼中,大陸人則變成了「留島不留人」的武統狂熱者,或是糾纏式認親的威脅者。
政治話術將多元且真實的日常抹去,只留下非黑即白的敵我對立。台灣人誤以為自己在對抗一個抽象的、妖魔化的敵人,卻不知不覺被恐懼動員牽著鼻子走,親手放棄了在國際地緣政治中最稀缺的戰略彈性。
鄭麗文路線的核心,不是為北京辯護,而是拆掉這套政治話術,使兩岸能回歸正常交流。
二、打破妖魔化,不等於製造新幻象
有人擔心,鄭麗文式的讚美會讓台灣人誤以為大陸很好。這種擔心並非全無道理。
大陸不是完美社會。它有發展,也有壓迫;有秩序,也有管控;有普通人的善意,也有制度陰影。忽略大陸制度下的民生困局,只顧塗脂抹粉,的確不是最中肯的兩岸論述。
但反過來說,長期把大陸描繪成落後、野蠻、危險、只剩統戰與威脅的地方,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幻象?
有時候,矯枉不能不帶一點過正。台灣社會若已被妖魔化敘事推得太遠,先讓人對對岸的城市、發展與普通人眼前一亮,本身就是修正。這不是要製造完美中國,而是打破恐懼,換來接觸交流的可能。人只有重新接觸,才可能重新客觀。
這策略近乎權謀。但在台海這種危險格局中,權謀未必是壞事。大陸民眾的處境不會因為你讚美大陸的發展而變差,更不會因為你一貫批評大陸制度、甚至連帶妖魔化大陸人民而變好。大陸當局自然不會阻止你傳播讚美;台灣人也不會因這種近乎奉承的讚美而損失什麼。
但這種讚美在大陸人看來,是善意的傳遞;在台灣人看來,是重新接觸的台階。加起來,就是民間敵意的降低。這種敵意降低,對大陸政策未必有決定性意義,但對台灣這個民意社會而言,卻可能是關鍵轉變,直接影響台灣人的命運本身。
三、李光耀的冷酷提醒
新加坡建國總理李光耀早已指出,台灣問題的終局,取決於中美力量消長,而非台灣的單方面願望。這句話不好聽,卻接近國際政治的底層現實。
烏克蘭已經示範過:外部世界可以給武器、情報、制裁與掌聲,但真正流血的是本地青年,真正破碎的是本地家庭,真正被消耗的是本地社會。
台灣不能把自己想像成被無條件守護的主角。它在大國眼中,更可能是一個關鍵籌碼。籌碼有價值,但籌碼也可能被使用。
四、軍備不是安全本身
但把軍購神聖化,把軍火當成安全本身,把不斷增加安全支出視為愛台證明,同樣危險。台灣不可能在總量軍備競賽中勝過中國大陸。人口、財政、工業、縱深、軍事規模,都不在同一量級。軍火可以提高對方動武成本,卻不能消除對方動武動機。
若沒有政治降溫,軍備只會陷入地緣政治學上的「安全困境」。台灣認為自己在自保,北京認為台灣在配合外部圍堵;北京加壓,台灣再買武器;台灣越買,北京越疑;北京越疑,台灣越怕。
這個循環裡,得利者很清楚,最先承受代價的是誰,也很清楚。這場豪賭一旦開戰,結局就是兩岸普通人的雙輸;相比之下,台灣民眾的損失顯然更加慘烈。
有人說交流不能百分之百避免戰爭。那同樣的邏輯也適用於挑釁、仇中與軍購。政治不是比較哪條路萬無一失,而是在壞選項之中,選擇代價較小的一個。
五、兩岸感情是非軍事煞車皮
北京至今沒有採取極端手段,原因當然複雜。軍事成本、經濟代價、國際風險、美日介入、政權穩定,都是因素。但不能否認,「兩岸同胞」的敘事與情感的確有其意義:它不是保證,卻是真實存在的煞車。
台灣若長期羞辱中國、敵視中國人、樂於扮演外部勢力壓制中國的前哨,只會削弱這層煞車,讓北京與大陸民間更容易接受強硬政策。
總不會有人相信,只要台灣軍火夠強、外援夠多,即使宣布獨立,北京也不敢出手吧?對北京而言,台獨不是普通外交爭議,而是主權、政權合法性與民族敘事的底線問題。軍備可以提高動武成本,國際聯防可以增加風險,卻未必能改變北京在底線被突破時的決策邏輯。若北京認為台灣正在永久脫離,外部勢力正在完成對台灣的戰略吸納,軍火與聯防甚至可能被視為必須提前處理的理由。
所以,真正穩健的安全政策,不是把希望押在軍備與外援上,而是同時保留四層煞車:兩岸民間感情、政治模糊空間、經濟社會連結,以及必要但不挑釁的防衛能力。缺少其中任何一層,台灣都會更危險。
六、兩岸不是只能敵對,也可以創造共榮
台灣今日最深的思想陷阱,是默認中國只能是敵人,兩岸只能是對手。這種只能在「投降」與「對抗」之間二選一的預設,本身就是被建構出來的假兩難、偽命題。
兩岸之間當然有制度差異、利益衝突與安全疑慮。但有衝突不等於只能敵對,要防範不等於必須仇恨。兩岸關係不應只理解為消極的危機管理,更可以理解為未來雙向而行、共同受益的可能。
經貿互補、青年交流、文化連結、宗教往來、科技合作、民間互信,都不必然消融台灣民主,反而可能降低敵意,擴大普通人的機會。
真正成熟的政治,不是急著宣布兩岸必然統一或永遠分離,而是避免把未來的選項燒光。今天不能融合,不代表明天不能靠近;今日無法共同前行,不代表中國民主化或兩岸條件成熟之後,仍不能重新思考更文明、更平等的共同體形式。
保留這種可能,對台灣沒有壞處。真正危險的,是把兩岸關係推成只能敵對、只能仇恨、只能攤牌的單行道。
七、和平的真金白銀
台灣真正的危機,不只在海峽。低薪、高房價、少子化、健保壓力、長照缺口,正在掏空台灣的內部根基。一個青年不敢成家、不敢生育、不敢相信未來的社會,不會因為多買幾批武器就變得安全。一個人口慢性崩塌的台灣,買再多導彈,最後也無人可守。
當兩岸透過憲法框架與制度化交流降低敵意,當戰爭立即風險被有效管理,台灣就可以重新檢討被恐懼政治推高的特別軍購與低效率安全支出。
保留必要防衛之後,省下來的資源,就可以回到台灣社會本身:青年安居、育兒補貼、健保長照、社會住宅、中小企業、基層收入。這些才是普通人的安全。
安全不只在戰機與飛彈裡,也在家庭資產負債表裡,在出生率裡,在醫療系統裡,在青年是否願意留下來的選擇裡。如果安全支出不能換來真正安全,民生支出卻能保住人口、家庭與社會根基,那麼重新分配安全資源,本身就是國安政策。
八、芬蘭化不是投降
冷戰時期的芬蘭,在外交上對蘇聯保持克制,不主動扮演西方遏制蘇聯的前哨;但在內部,芬蘭仍保住自己的民主、社會制度與生活方式。它的智慧不是高調逞強,而是在強鄰陰影下保住自己。
台灣當然不是芬蘭。北京對台灣的主張更涉及主權與統一,台灣也深深嵌入中美競爭。但正因如此,台灣更應懂得區分兩件事:對外克制,不等於對內放棄;降低北京戒心,不等於接受北京制度;不做美日前哨,不等於做北京附庸。
鄭麗文路線要想成功,必須讓台灣社會清楚相信:外交克制,但內部民主會寸土不讓。自由選舉、言論自由、司法獨立、社會多元,是台灣的制度底線。兩岸可以交流,可以合作,可以降溫,但不會以任何形式消融台灣的民主生活方式。
結語:普通人的終極安全
世界上沒有完美選項。大陸有它的制度陰影,台灣有它的發展困境,美日歐有它們自己的利益,北京也不會因幾句好話放棄戰略目標。
但政治不是在完美與邪惡之間選擇,而是在危險與更危險之間,選擇較少流血、較少破產、較少犧牲普通人的道路。
台灣若把交流當屈辱,把外援當保險,把軍購當安全,把仇中當尊嚴,那它失去的不是中國,而是自己的生存空間。
和平不是投降。把台灣人的命運交給仇恨、軍火商與遠方大國的戰略計算,才是真正的投降。
和平不是萬靈藥。但在台灣無法決定中美格局、無法改造大陸、也無法承受全面戰爭的現實下,和平仍是最便宜、最理性、也最符合普通人利益的安全政策。
*作者是關注公共議題、兩岸關係與區域安全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