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鳳生觀點：進步的社會取決於競爭市場的效率、公平與機會

如果一家企業獲利創下歷史新高，但員工卻買不起房；如果股市不斷創新高，但年輕人對未來愈來愈悲觀；如果經濟成長率漂亮，卻有愈來愈多人擔心老後生活，那麼我們或許應該問一個問題：市場有效率，是否就代表社會更進步？

在經濟學裡，市場效率一直被視為重要目標。簡單地說，只要資源被充分利用，沒有浪費，經濟學家便認為市場運作良好。過去數十年，許多國家的經濟政策也建立在這樣的信念上：只要讓市場自由競爭，社會財富就會增加，而增加的財富終將讓所有人受益。但現實世界似乎沒有這麼簡單。

近年來，全球科技產業創造驚人的財富。人工智慧、半導體與數位平台企業的市值屢創新高。然而，許多國家同時面臨貧富差距擴大、住房負擔沉重與世代機會不均等問題。市場或許變得更有效率，但人們未必因此感到更公平。

事實上，這個問題在AI時代顯得更加突出。近年來，全球科技巨頭藉由人工智慧創造前所未有的市值與財富。少數企業掌握運算能力、資料資源與核心技術，獲得巨大的市場優勢。然而，另一方面，許多傳統工作正面臨被自動化取代的壓力，部分中產階級的工作機會也逐漸受到衝擊。

換言之，科技進步固然提高了生產效率，也創造了新的財富，但這些財富是否能夠轉化為更多人的福祉，卻是另一個問題。如果AI帶來的利益主要集中於少數企業與資本擁有者，而多數人只能承擔轉型過程中的風險與不確定性，那麼即使整體經濟更加有效率，社會仍可能感受到愈來愈強烈的不公平感。

這也是近年來許多國家重新討論財富分配、數位稅、公共投資與教育改革的重要原因。人們開始意識到，市場雖然能夠創造財富，卻未必能夠自動創造公平。效率關心的是蛋糕做得夠不夠大；公平關心的是蛋糕如何分配。

美國政治哲學家羅爾斯 (John Rawls) 曾提出一個有趣的思考。他認為，在設計社會制度時，不妨先假設自己不知道未來會成為富人還是窮人、企業家還是勞工。當沒有人知道自己將站在哪個位置時，人們往往不只在意財富是否增加，更在意機會是否公平，以及弱勢者是否能獲得基本保障。這個觀點至今仍值得深思。

一個文明社會真正需要的，不只是讓成功的人更成功，而是讓每一個願意努力的人，都擁有向上流動的可能。教育如此，醫療如此，司法也是如此。法律規定人人平等固然重要，但如果有人請得起最好的律師，有人卻連基本法律協助都負擔不起，形式上的平等便很難轉化成實質上的平等。若少數人掌握絕大部分資訊與資源，政治上的平等也可能只是表面現象。因此，現代民主國家建立公共教育、社會保險、法律扶助與累進稅制，並不是要否定市場，而是希望讓市場創造的財富能夠轉化成更多人的機會。

當一個社會愈來愈富有時，人們關心的往往不再只是收入增加多少，而是機會是否公平、生活是否有保障，以及下一代是否仍然擁有向上流動的希望。這些價值未必能夠由市場價格來衡量，卻往往決定了一個社會是否值得信任與長久發展。它還必須回答另一個問題：這些財富最終是否讓更多人活得更有尊嚴、更有希望，以及更有能力掌握自己的未來。畢竟，一個真正進步的社會，不只是讓少數人飛得更高，而是讓大多數人都看得見天空；不只是追求更大的財富，更是讓財富所帶來的機會與尊嚴，能夠被更多人共同分享。這或許才是文明社會追求市場效率之外，更重要的目標。 （相關報導： 王鳳生觀點：當人民不再相信未來─520談話背後的少子化困境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國立高雄大學榮譽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