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 AI榮景下的東北亞陷阱？我們不能只剩一座晶片工廠

《經濟學人》最新一期指出，當全世界仍沉醉於人工智慧帶來的科技狂潮，台灣、南韓與日本彷彿重新站上全球經濟舞台中央。輝達晶片供不應求，台積電股價屢創新高，韓國記憶體大廠獲利暴增，日本設備與材料出口同步受惠。從表面上看，東北亞似乎正迎來新一輪黃金年代；然而，這場榮景愈耀眼，反而愈掩蓋一個更嚴肅的問題：台日韓的經濟成長，正在被少數高科技產業綁架！

AI出口熱潮固然推升台日韓的經常帳盈餘與出口表現，但晶片之外的製造業，卻正快速失去競爭力。台灣若排除半導體與AI伺服器，出口表現已明顯下滑；韓國非AI產品停滯，日本傳統製造業亦面臨中國競爭壓力。這提醒我們，所謂「出口奇蹟」並不等於整體產業健全，更不代表社會結構穩定。

台灣尤其需要警惕。過去我們習慣將半導體視為國家安全屏障，甚至賦予台積電「護國神山」的象徵意義。問題在於，當一座山過度龐大，其他產業就可能被遮蔽陽光。資金、人才、政策資源與政治注意力不斷向半導體集中，機械、傳產、服務業與中小企業卻承受低薪、缺工、轉型乏力的長期壓力。這不是產業升級，而是產業結構單柱化。

更深一層看，台灣正在出現某種「半導體版荷蘭病」。傳統荷蘭病指的是天然資源出口暴增，推升匯率與資本集中，進而削弱其他製造業競爭力；台灣的情況雖非來自石油或天然氣，卻同樣出現類似邏輯：半導體與AI出口創造巨大外匯與投資動能，卻也讓國家資源持續向少數產業傾斜。當政府、金融、教育與人才市場都圍繞高科技出口旋轉，其他產業便愈來愈難取得升級所需的資本、技術與人力。

這也正是所謂「台灣病」的核心。台灣不是沒有世界級企業，而是世界級企業太少；不是沒有出口競爭力，而是出口競爭力過度集中；不是沒有經濟成長，而是成長果實無法普遍擴散。少數科技業薪資高、分紅多、資本市場熱絡，但大量青年仍面臨高學歷低薪、房價高漲、職涯停滯與消費能力不足的現實。於是，總體經濟數據很好看，人民生活感受卻未必同步改善！

更值得注意的是，政府對此並非沒有察覺，卻往往選擇以更多補貼、更大投資、更強產業政策來回應。從台版晶片法到各種租稅優惠，政策語言看似積極，其實隱含一種慣性：只要半導體繼續強，台灣經濟就沒有問題。但這種思維忽略了兩項風險。第一，科技硬體景氣高度循環，AI需求不可能永遠線性上升；第二，台灣出口市場高度仰賴美中兩端，一旦美國加大產業在地化壓力，或大陸持續推進自主供應鏈，台灣就會同時面臨市場與地緣政治雙重擠壓。

另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是AI榮景並未轉化為普遍的社會繁榮。半導體業薪資高，電子業待遇佳，但多數受雇者仍留在低生產力、低薪資的中小企業與服務部門。當少數產業形成「勞工貴族」，多數青年卻面臨高學歷低薪、買不起房、消費能力不足的困境，所謂經濟成長就會變成統計表上的繁榮，而非人民生活中的改善。

因此，台灣不能把所有未來都押在AI與晶片上。半導體當然重要，也仍是台灣最具全球戰略價值的產業；但真正成熟的經濟體，不應只問如何讓台積電更強，也應問如何讓非台積電的其他產業使台灣活得更好。這包括提高中小企業生產力、改善服務業薪資結構、擴大社會安全網、強化職業訓練、提升內需市場韌性，並推動出口市場與產業組合多元化。

東北亞過去靠出口導向與產業政策成功崛起，但成功經驗也可能成為制度包袱。面對大陸「新質生產力」製造升級與美國保護主義夾擊，台灣若只是加碼押注既有優勢，短期或許仍可享受AI紅利，長期卻可能走向更脆弱的經濟結構。真正的國家戰略，不是讓台灣成為全球最有效率的晶片工廠，而是讓晶片產業的成功，能支撐一個更均衡、更有韌性、也更公平的台灣。

＊作者為大學兼任教師。​ （相關報導： 福澤喬觀點：從熊本出發的半導體新地圖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