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鳳生觀點：當人民不再相信未來─520談話背後的少子化困境

今年520總統談話中，再次提到少子化與育兒政策。然而，許多台灣民眾心裡浮現的，恐怕不是希望，而是一種熟悉的疲憊。這些年來，我們已經聽過太多「鼓勵生育」的政策語言。從育兒津貼、托育補助，到公共化幼兒園與長照改革，政府並非毫無作為。但弔詭的是，政策越談越多，出生人口卻越來越少。二○二五年台灣新生兒人數再創新低，總生育率長期處於全球最低國家之一。這代表問題或許早已不只是政策不足，而是更深層的社會信任正在流失。

少子化從來不是單純的人口問題，而是一個社會對未來是否仍有信心的總體指標。過去台灣社會並不是這樣。上一代人雖然不富裕，但仍相信只要努力工作，人生會慢慢變好。那是一種對未來仍有期待的年代。人們願意結婚、生孩子，不只是文化傳統，更因為他們相信：下一代會比自己過得更好。然而，這種信念正在快速鬆動。

今天的台灣，表面上看似繁榮。半導體出口創新高，AI浪潮帶動股市與科技產業成長，人均GDP也不斷提升。但另一方面，年輕世代感受到的，卻是截然不同的現實：房價高漲、薪資成長有限、工作不穩定、工時漫長，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感。這正是當前少子化最核心的問題。

從經濟學角度而言，生育本來就不是浪漫衝動，而是一項長期風險投資。當一對年輕夫妻評估未來時，他們考慮的不是口號，而是真實生活：是否買得起房子？孩子誰照顧？工作能否兼顧家庭？教育成本是否承受得起？父母老後長照怎麼辦？如果答案長期充滿焦慮，那麼「少生」甚至「不生」，其實是一種理性的風險迴避。

當整個社會開始普遍相信：「即使努力，也未必能換來穩定生活」，那麼生育意願自然下降。因為孩子象徵的從來不只是家庭延續，更代表對未來的信任。某種程度上，少子化其實是一種集體心理訊號。它反映的是：人們對未來失去了想像力及價值觀的改變，例如晚婚、不婚、個人主義興起等。但這樣的解釋其實過於表面。因為價值觀的改變，本身往往就是社會結構改變後的結果。

當養育孩子成為高成本、高風險、高壓力的人生選擇時，社會自然會重新定義「幸福」與「成功」。這不是年輕人自私，而是制度環境已經讓家庭變得脆弱。如果這些問題不改變，再多的生育補貼，也很難逆轉人口趨勢。因為人民真正需要的，不只是補助，而是安全感。這也是為何今天的少子化議題，已經不能只停留在人口政策層次，而必須回到整個社會制度重新思考。

真正能提升生育率的，從來不是單一政策，而是人民重新相信：這個社會值得把下一代留下來。然而，目前台灣最令人憂心的，或許還不是出生人口下降本身，而是整個社會對少子化開始逐漸麻木。當人們習慣幼兒園愈來愈少、校園逐漸空蕩、家庭規模持續縮小；當「不婚不生」從個人選擇逐漸變成世代常態；這代表少子化已經不只是統計數字，而是一種文明情緒的改變。那是一種對未來逐漸失去延續感的社會氛圍。

520談話再次提到少子化，當然值得肯定。但真正重要的，不是政府有沒有再提一次，而是人民是否真的開始相信：未來會比今天更穩定、更公平、更值得期待。 （相關報導： 王鳳生觀點：那些年夜飯裡消失的人─台灣必須面對少子化的現實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國立高雄大學榮譽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