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擇雅專文：遺憾也能豐富人生─如何減少孤獨一點點？ | 顏擇雅

解析〈四月某個晴朗的早晨遇見100％的女孩〉

短篇集《通往中國的慢船》出書時間比《遇見100％的女孩》早四個月。但是，收在兩本的單篇其發表時間卻是彼此交錯。因此，哪一篇進入哪一本的決定因素並不是寫作時間，而是發表園地。《通往中國的慢船》中的作品都是先在《新潮》、《Brutus》等文藝性雜誌發表，《遇見100％的女孩》中的全是首刊於《Trefle》。

經過四十年時間洗禮，村上春樹此一時期的短篇已經證明是〈四月某個晴朗的早晨遇見100％的女孩〉、〈義大利麵之年〉、〈鏡〉、〈圖書館奇談〉最知名，全收在《遇見100％的女孩》。刊登這些神作的《Trefle》是伊勢丹百貨的情報誌，嚴格說是促銷誌。不曾公開販售，如今在二手市場一本難求。

這在文學史是很罕有的事。原創性這麼高的短篇，一開始竟然是刊登於百貨公司忠誠客戶才能收到的刊物。一種角度是村上春樹剛出道，選擇不多，即使知道讀者打開《Trefle》是想知道伊勢丹正主打什麼商品，他也盡力寫出最有自己風格的作品。另一種角度是八十年代初日本經濟真好，企業有的是錢，伊勢丹才會給予旗下情報誌這麼大的編輯空間。

《遇見100％的女孩》日文版書名是「看袋鼠的好日子」。九○年代有幾年我在時報出版負責版權，經手過此書的合約。主編跟我說，「看袋鼠的好日子」會讓讀者誤以為是少年小說。問題是「遇見100％的女孩」不只不是日文版書名，它甚至不是任何作品的篇名。日本那邊竟然同意改，我是意外的。

「遇見100％的女孩」作為書名，既青春又響亮，當然比「看袋鼠的好日子」好多了。短篇集若要選一篇拿來做書名，通常選最好的一篇。村上春樹在一九八三年選了〈看袋鼠的好日子〉，可見他相當重視這篇。拿這篇跟〈四月某個晴朗的早晨遇見100％的女孩〉比，雖然二者皆情節稀薄，筆法大膽，但餘味深長卻不及後者。他捨棄後者，極可能是因為篇名太長，又捨不得像台灣版主編一樣把它切半。

問題來了：篇名何必這麼長？或問，如果篇名就縮短為「遇見100％的女孩」，意思有沒改？

有的，「四月某個晴朗的早晨遇見100％的女孩」指涉的遇見只有一次，實際發生的那次。「遇見100％的女孩」則時間不限定，等於是把想像中的無數次也包括進來。因此，篇名必須加入「四月某個晴朗的早晨」才算是宣告：情節只有這些，篇名已經講完的這些。

內文頂多加了以下敘述：一、女孩接近三十歲，不漂亮；二、敘事者三十二歲；三、敘事者是有朋友的，也講得上話；四、敘事者跟女孩沒講上話，很後悔。

至於敘事者從事什麼工作，女孩外表特徵，兩人是在什麼地方相遇，都沒寫。

都在寫敘事者後悔沒搭訕，因此引發的各種想像，也就是〈通往中國的慢船〉監考老師那句「例如，請各位想一想」中的那個「例如」，「一個發現自己桌上有人刻了字的中國少年的姿態」就是一個。到了〈四月某個晴朗的早晨遇見100％的女孩〉，則變成「想一想」一旦啟動就停不下來，每個「例如」都可以開枝散葉，無限延伸下去。

這樣的無限延伸有個深層意義：人生有限，實際經驗有限，能以記憶保存的經驗更有限，想像卻是無限。這點在〈通往中國的慢船〉只算點到為止，〈四月某個晴朗的早晨遇見100％的女孩〉則是大大發揮。

有時是一個大方向的「例如」下面岔出多種不同細節的「例如」。例如大方向是要問女孩來自哪裡，怎會在此出現，下面就接了三種不同的寒暄第一句話。有時是一個「例如」此路不通，趕快換一個。有的「例如」特別引人遐思，看到女孩去寄信，就往回推想：她是寫給誰？寫多久？這樣又可以想出好幾個「例如」。

想了大半天，終於想出要怎麼開口了，就想出一則「從前從前」開始的故事。既然是故事中的故事，當然裡面的情節，流感啦遺忘那些，都沒真的發生。講完故事，再加一句：「我真應該這樣向她開口表白的啊」，小說就此結束。

所以，重點是白日夢嗎？文學中，夢想再怎麼跟現實脫節，只要付諸行動，都有其英雄的一面，最好例子是《唐吉訶德》。完全不行動的白日夢則往往可笑，美國作家詹姆斯．瑟伯（James Thurber）一九三九年名篇〈沃爾特．米蒂的祕密生活〉是代表。〈四月某個晴朗的早晨遇見100％的女孩〉也全無行動，只有白日夢，讀來卻不可笑。正因不可笑，還相當詩意，才成為名作。

不過，這篇寫的也不是一般定義的白日夢。夢想通常是關於未來，這篇卻是關於過去。敘事者的想像，是關於自己錯過的人生：曾經可能擁有，卻不曾擁有的人生。

這麼說來，這篇主題就比較接近美國文學另一經典，羅伯．佛洛斯特一九一六年名詩〈未走之路〉，也是寫人生一定會有的遺憾。差別是，佛洛斯特筆下的分岔只有一處，沒走的路（the road not taken）只有一條，現實中沒去走的那一條，村上春樹的分岔卻無限增生，發生在無限延伸的想像之中。

對人生不滿意，懷疑自己可能錯過更美好的人生，對於過往某種選擇後悔莫及，這些都是很尋常的人類處境，也是文學家經常處理的題材。這篇的奇特，是去凸顯人類想像力可以無限延伸這一點。若非遺憾，敘事者的想像力也不會如此豐富。乍看，不停增生的「例如」對於減輕遺憾並沒幫助。問題是我們也不覺得減輕遺憾是敘事者的目的。看來他已將遺憾當作人生的一部分，正視它，不否定它，允許它去刺激想像。這種想像有何意義？

一種意義是豐富他的內在世界。如果只靠經驗與記憶，完全缺乏對他種人生的想像，那我們看世界的眼光一定是狹窄的。

怎知敘事者有因為想像，而擴大視野？「從前從前」就算不是一派胡言，至少是自言自語。不就是想把妹嗎？何況他連開口都沒開口，只停留在想的階段，這不叫多思無益嗎？

請注意故事中的故事是如此結尾：「你不覺得很悲哀嗎？」當然敘事者可能永遠沒機會跟那個「你」說到話，但至少，透過他自己想出來的故事，他品嘗到悲哀的滋味，也渴望這種悲哀能被理解。若沒有這則故事，他當然有遺憾，有渴望，卻不見得感受得到這種悲哀。想像力有豐富他的內在世界，證據在此。

而每一則故事，不就是多種「例如」的奇特組合？這是〈四月某個晴朗的早晨遇見100％的女孩〉的另一個意義：故事不是多思無益。它可以彌補人生經驗的不足，擴大我們的視野。

這麼說來，〈四月某個晴朗的早晨遇見100％的女孩〉就不只是一篇小說，也是「我為何要寫小說」這問題的一種回答。（相關報導：納瓦爾寶典、原子習慣輸了！誠品最新暢銷書排行榜「冠軍是它」，網狂讚：大腦一招重開機、看完焦慮全消失｜更多文章）

＊作者為作家，出版人，雅言文化創辦人。本文選自作者最新作品《如何減少孤獨一點點》（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