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又天專欄：讓「將就」升為「主義」，以天下俯視國家

華夏是「將就」民族國家體系的文明；我們是「將就」法權秩序的民眾；「將就主義」是最能讓全天下華人超脫「合群陷阱」，免於自我內耗的觀念。

美國政治學家白魯恂（Lucian Pye）於1968年提出「中國是偽裝成國家的文明」（China is a civilization masquerading to be a nation-state），類似的話先前就有人說過，然而他用了「（戴著面具的）偽裝」（masquerade）一詞，言下就似乎有一種貶義──未必是看不起，而是相對於近代以來的民族國家，中國「不標準」。後來他人引用時，也有比較多人以pretend替代masquerade。

不管白氏是何看法，從成績來看，晚清以來，從天朝跌落的中國，在接入條約體系、適應民族國家形態的過程中，走得實在是跌跌撞撞。中國人時而急急切切，時而憤憤不平，那種想要融入團體又總是不得要領、搞不清楚重點的樣子，真是可憐、可悲、可笑啊──這一百多年來，我們很多人就是這麼自恨的；甚至，為了優越感，把自己從「中國人」的概念裡摘出來，打從心底皈依了西方那一套，自以為清醒，然後可以高坐「國際社會」的講壇，且嘆且笑了──來吧來吧和我一起落井下石一起取笑吧，好開心的，好爽的，從此就告別那些痛苦糾結！

假仙一點的人會把這種態度掩藏在理性、中立、客觀的修辭下面；也有很多人根本懶得裝，甚至甘於明牌自認「逆向民族主義者」。這兩種人、兩種打法都能與台獨合流，在冷戰以至全球化的年代作為「自由世界」的吹鼓手而活躍，就這麼將中華民族主義說成了只有笨蛋才會繼續信的、像「遜斃了」這句流行語一樣，過時而遜斃了的東西。

各位過去難道沒有感覺過，這是何其可鄙的人格嗎？或者，難道只因為他貌似和你站在同一邊，你就覺得ＯＫ？

天道好還，時移勢易，總算中國本土還有幾億個沒被他們牽去的「笨蛋」，把國力發展回來了。

2015年，《當中國統治世界》作者馬丁‧雅克再引述「中國是偽裝成國家的文明」時，已無貶意；中國人也覺得很中聽：是啊，這是事實啊，而且「文明」也是比「國家」更自然、更廣泛，也可以說更「高檔」的概念。

「偽裝」的含意也變了──不再是千方百計想湊過來，蹭秩序之下的紅利，像台獨以為加入聯合國人家就必然要給你多少好處、多少尊嚴。2010年代以後的中國大陸，越來越是一個「隨和」的大玩家：遊戲規則既然這麼定了，我的地位也還可以，我就盡量照著來，縱有一定程度的不便利，也可以妥協；有人搞我，我也盡量先用框架裡的手段對等反制，但我總會保有翻桌的實力和選項。最好不要突破我的底線。 （相關報導： 賴清德的台獨立場「滾動式調整」？趙少康看穿綠營套路轟：有本事刪台獨黨綱 ｜ 更多文章 ）

2017至18年，川普第一任內閣裡最不瘋的國防部長「瘋狗」馬蒂斯(James Mattis)在訪問日韓和在國內演講時提出「中國正以增強版的明朝模式，在全球恢復朝貢體系」，在全球興起了些許漣漪，截圖在至今的簡中互聯網上都常見引用。這發言最大的意義在於，一位對武力和政治有著清醒認識的履歷完整的老將，以在任美國國防部長的身份，承認並且提醒了世人：近代民族國家體系以及二戰後聯合國架構下的國際秩序，不是天經地義，不是不可動搖的。中國曾經自己造就一套國際秩序，現在也要在實質上恢復它，哪怕在形式上還會繼續「偽裝成國家」，繼續將就目前這套體系，而不急於推倒重建。

是的，「將就」。讓我來形容的話，我認為，比「偽裝」更符合中國真實狀態，和人們真實心態的用詞，就是「將就」。

時至今日，還有哪個國家或政權真的相信聯合國體系能主持什麼公道、執行多少正義嗎？都是將就而已。小國弱國冤屈難伸，大國強國也綁手綁腳，大家都不滿意，只是知道沒了秩序會更糟，所以只好將就，而在吵架中盡量叫別國多將就一點，我少將就一點。

我們不也是在「將就」著「這個國家」的名字與證件嗎？沒有國籍和證件很難生活，所以不用白不用，也沒幾人會矯情到真的「不爽不要用」。但誰又能滿意現狀了？我們的忠誠，如果有的話，會付與「中華民國」這層殼嗎？哪一個？現在這個已被奪舍的，還是過去的蔣記、北洋，還是從未實現的某種理想中的形態，可待你叫大家聽你開示便聞道而行，拚上身家性命去實現？

如果不是和現狀綁定，那你也不是真的忠於這個法統，而是把自尊掛在一團你也不會去拚命實現的幻想上面而已。我就曾經如此，稍後發覺只是自己哄自己，這才作罷。

獨派就更是「將就」了，與統派、現狀派不同的地方，是他要在將就中肆意侵蝕、蛀空、毀壞這層殼，而後者還願意在力所能及時盡量維護它，但若超出能力範圍，也就只有徒乎負負。

我們都在將就，我們也明白我們在將就。而政黨惡鬥，台獨在統獨議題上的頭號武器，就是給大家灌迷湯，與消費主義陷阱同款的迷湯：「你值得更好的」。

台灣應該正名制憲，成為聯合國正式會員……他們預設了有一塊「正常國家」的招牌，就會得到秩序的庇護，所有強權為了維護規則都要來遷就你，又或者國際法之上有個全能上帝、機械神，這樣應許一個其實不可能達到的高標。如果中共打破規則來硬幹怎麼辦？那就是中國壞壞，我就可以穩坐受害者的位置悲情到永遠。然而中共和美國只是施壓，叫他少惹麻煩，然後大概他們自己也覺得這牌叫太高了，就改叫「讓世界看見」云云，再被打壓，再叫低一點，以至坐人專機去竄訪個史瓦帝尼也算是「抗中保台」了。

他們何嘗不明白這行徑的荒謬與虛妄？但只要他們能維持一個「現在這樣將就是不好的；你值得更好的；票投民進黨，來幫大家爭取」的認知，那麼，不甘於將就的，他們的基本盤，也就還會自己哄自己，或單純為了爽一下，繼續投他。同時，藍白欲提較務實的論述與方案，綠也只要表示「牌怎麼能叫那麼低」，斥為「投降」，就可以繼續穩佔道德與情緒的高地。

如何才能破解這種「無腦叫大牌」然後靠造假來霸檯的戰術？用「釜底抽薪」的思路來考量，惟今之計，就是把「將就」提升成為一種可以理直氣壯的主張：「將就主義」。

我們並不值得更好的。「更好的」不可能用你幾張選票就換來。只要你沒有真的破家拚命去改變現狀，就不用不好意思將就。如果你還是會不好意思，那代表你覺得我們還是應該有一些高尚的追求，這很好，但我們就可以不再把精神耗在不可能實現的、與人衝突過大的議題上。兩岸政府與民眾都可以用「將就主義」對待當前的國際秩序框架，近期目標維持和平發展經濟，遠期目標帶領人類開拓星空。 （相關報導： 賴清德的台獨立場「滾動式調整」？趙少康看穿綠營套路轟：有本事刪台獨黨綱 ｜ 更多文章 ）

「九二共識」就可以說是「將就主義」的實操典範，可惜當年還沒有人把「將就」提升為「主義」，使它在泛綠的「無腦叫大牌」戰術下委屈了三十多年。

將就當然是委屈的，「將就主義」也當然不免是另一種自己哄自己。但是，我們很幸福：我們歷史上真的造就並且主宰過朝貢體系，你只要願意認，也都還可以是華夏文明的繼承者、中華民族、漢人，然後可以用「天下」觀俯視當前的民族國家體系。

「天下」是古人在從蠻荒走向文明、拓展秩序邊界的歷程中，自然發育出的一種與古代國家形態相適配的世界觀。現在當然沒必要刻意復辟這個體系，所以這裡也不用詳述天下觀的架構，有興趣者可以自己去查，然後改編一個你最舒服的版本，反正這只是為了滿足我們的自信心。如果想要一些更實在的憑據，也有：太空競賽，當代的中國是唯一領跑者。美國？但願它再次偉大。

我這樣講，一定有許多人想扣我一頂「媚共」的帽子，所以我也思考了很久，考慮要怎麼站才能在自洽的前提下，稍微讓人願意將就著接受一點。

我想到的答案，我稱為「末日派皇漢」，就是：我們都已經完蛋了，現在只是尸居餘氣，活幾天、賺幾天都是撿到的。中共即便盡了一切努力、做對了所有事情，還是走不出王朝周期率，或者我們會因為其他各種原因，陷入比五代十國、明清易代、兩次世界大戰更黑暗的文明浩劫，而台灣也無論如何都要覆滅。我希望我是錯的，這樣我就不用為了證明自己正確來跟你抬槓；並且我願意盡我所能，以民族為紐帶，連結天下好漢，監督配合各政權不離「民本」之道，一起推遲末日的到來。最好能撐到沖出太空，次之也要為文明留下備份，為後代提供盡量多的條件，可以在崩潰後迅速重建秩序。

你問我是不是真的這麼想，會不會太危言聳聽？老實說我也不太確定，畢竟這太恐怖了，超出人腦能處理的極限。但是，在這樣的認知基礎之上，我可以理直氣壯地主張「將就主義」，反制「無腦叫大牌」的台獨論述。

這也實在算不上多麼光彩的主張，較諸侯漢廷的「以中華之名」悲微、悲觀太多了。但我知道還有很多人雖然討厭民進黨，也不願作出任何會引致「媚共」之嫌的表態的。那麼，或許這個「將就主義」，可以讓你的心情舒服一點！不用多費力，就能更自然順暢地反制獨派話術。然後，或許我們可以把精力多用一點在真正關係著民族存亡的人口、經濟、科技問題。 （相關報導： 賴清德的台獨立場「滾動式調整」？趙少康看穿綠營套路轟：有本事刪台獨黨綱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台灣大學歷史系學士，北京大學歷史系中國近現代史碩士，香港浸會大學人文與創作系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