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許劍虹專欄：談國民黨與日本右翼的特殊淵源

最近媒體傳出鄭麗文「放鳥」造訪台灣的日本自民黨青年局的消息，事後國民黨文傳會發表新聞稿澄清此事，卻強調國民黨與自民黨的關係可以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引發了軒然大波。凡是對戰後日本史有瞭解的人，都知道自民黨是由自由黨與民主黨兩黨於1955年合併成立後的日本保守主義政黨，在美國支持下長期執政，因此有所謂「五五體制」的說法。

所以從黨對黨的角度出發，硬是要說國民黨與自民黨在自民黨成立10年前的二戰期間就發展關係，當然與歷史事實差距甚遠。可是我們不能夠用一般政黨的角度去看自民黨
，因為日本政治尤其是日本保守派的政治十分講究派閥，而戰後由吉田茂催生出來的自民黨與其說是一個獨立統一的政黨，更不如說是一個由多個派閥組成的利益集合體，每個派閥彼此之間的利益都大不相同。

例如自由黨的吉田茂與民主黨的鳩山一郎，在看待冷戰時代的日本外交就有非常不一樣的觀點，吉田茂更親近美英，鳩山一郎則主張維持日本的主體性，更傾向於尋求與蘇
聯還有中共關係正常化。唯一真正將這些派閥團結到一起的是他們的保守性，尤其是維護天皇制「國體」，同時反對共產主義革命的保守性。且這些自民黨的派閥，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就已經存在，甚至從明治維新以來就是日本政壇的主導者。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那麼文傳會所謂國民黨與自民黨的關係可以追溯到二戰就沒有偏離太多歷史事實，甚至可能還說保守了。因為國民黨與日本保守派的合作不是從戰後
的「白團」才開始，而是可以追溯到孫中山領導革命的時代，同盟會就是在東京創立，且後來演變為「大東亞共榮圈」的「大亞洲主義」，最開始的初衷也是追求中日攜手對抗西方殖民主義。

包括領導抗戰的蔣中正，穩住抗戰大後方的張羣以及抗戰勝利後代表國軍接受日本投降的何應欽將軍都是留學日本的「親日派」。假若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長期同情
中國革命且拒絕承認滿洲國的日本總理犬養毅沒有被無腦的少壯派軍人暗殺，中日全面戰爭乃至於太平洋戰爭都是可避免的悲劇。對於蔣中正等老一輩留學過日本的國民黨元老而言，或許中日戰爭才是那個不該發生的「兄弟鬩牆」，讓蘇聯還有中共佔盡了便宜。

實際上國民黨與日本的交流，並沒有因為雙方全面開戰而終結，重慶的國民黨固然是停止了與日本的交流，但南京還有一個汪精衛的國民黨存在。汪政權外交部在東京的中
國駐日大使館下轄橫濱總領事館、神戶總領事館、長崎領事館、大阪辦事處及下關辦事處。在日據朝鮮有京城總領事館、新義州領事館、釜山領事館、元山副領事館、仁川辦事處以及鎮南浦辦事處，就連日據台灣都有台灣台北總領事館。 （相關報導： 許劍虹觀點：美國華人眼中的「中華民國」 ｜ 更多文章 ）

日本華僑人口在抗戰爆發後大幅減少，可汪政權仍透過僑務委員會以及中央黨部系統人馬維繫與日本本土、朝鮮以及台灣僑胞之間的關係。為了確保在台灣的華僑不遭日本
殖民當局懷疑，中國駐台北總領事曾號召在台灣的中華民國國民購買飛機獻給日軍，為此他在戰後被送上了「漢奸」審判台。亦有台灣華僑子弟接受南京僑委會的招募，返回大陸接受中央黨務訓練團受訓。

無論是外交、僑務還是黨務系統，汪政權在台灣的機構除了保護僑胞以及鞏固僑民支持外，對於許多對大陸懷有祖國情懷的台灣人而言也他們是唯一合法「認識祖國」的渠
道。許多戰後加入中國國民黨的台籍精英，最初都是經由汪精衛政權認識孫中山、國民黨以及三民主義的。考量到今日台灣的中國國民黨本省黨員已超過外省黨員，戰時汪政權與日本進行的黨務外交不可忽視。

當然二戰的日本幾乎一切是由軍人集體領導，不像納粹德國與法西斯義大利那般是由一個強勢政黨決定一切，可近衛文麿與東條英機還是仿造了納粹黨還有法西斯黨組成了
一個名為大政翼贊會的極右翼政團。大政翼贊會基本上就是代表日本與汪精衛在南京的中國國民黨進行政黨外交的中流砥柱，其中戰後出任內閣總理大臣且和中華民國關係良好的岸信介就是大政翼贊會的會員。

若從這個角度來看，所謂二戰時中國國民黨就與自由民主黨有所交流的說法其實並不過份，畢竟大政翼贊會嚴格來講是自民黨的前身。當然對於今天在台灣的中國國民黨有
沒有在某方面延續了汪精衛政權的傳統，史學界與政治圈可能會有爭議，且大政翼贊會與南京中國國民黨的合作是為了推動建立以反西方為目標的「大東亞共榮圈」，與戰後依附在美國盟友體系下聯手反共的國民黨跟自民黨還是有相當差異。

日本投降後，蔣中正以反共抗俄為優先選擇對日本「以德報怨」，迅速爭取到一批保守派日本人的支持。這些保守派日本人當中有以岡村寧次還有根本博為代表的軍人，也
有些文人政治家與學者。保守派的共識是將共產革命視為威脅，差別只是在於有些保守派只把日本國內的共產主義視為威脅，有些則把國外尤其鄰國中國的共產黨也視之為對天皇制的挑戰。

為此進入1949年以後，面對大陸即將淪陷的命運，部份將中國視為共產革命緩衝區的日本保守派政客決心支持撤退到台灣的國民黨。尤其考慮到日本是戰敗國，中華民國是
戰勝國，而佔領日本的美軍又讓他們感覺不是那麼可靠，隨時有向蘇聯出賣日本的可能性，反中共的保守派日本政客曾經為了聲援台灣出過許多現在看起來令人跌破眼鏡的歪主意。

當然如果跟「白團」團長富田直亮提議為中華民國空軍招募日本飛行員，對共軍登陸船團實施特攻作戰的點子比起來，日本政客和學者的想法沒有那麼瘋狂，但是對於成長
於21世紀的我們而言仍舊難以想像。國史館典藏了一份曾任東京帝國大學化學研究部部長的和智英雄1949年1月19日透過許承嘉將軍轉給蔣中正的信，內容就是建議國民黨在東京重建日本支部。

國民黨在北美、韓國以及東南亞有海外支部本身並不令人感到驚奇，但基本上所有的國民黨海外支部都是由華僑或者華人主導。唯有這個由和智英雄推薦成立的中國國民黨
東京支部，是要由日本人來主持。他提議的名單當中不乏幾個重量級人物，例如有皇室身分的大正天皇之子三笠宮崇仁親王以及發動「九一八事變」的石原莞爾，另外還有犬養毅的三子犬養建。 （相關報導： 許劍虹觀點：美國華人眼中的「中華民國」 ｜ 更多文章 ）

這幾位日本保守派人物，要不然本來就親中國，要不然就是在發動侵華戰爭後對中國產生愧疚轉而親近中國，被視為「親華」的代表人物。不過石原莞爾在1949年8月15日
就去世了，根本上不可能主持這個國民黨支部的成立。至於三笠宮崇仁親王戰後思想日益左傾，轉而成為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友人，倒是犬養健延續了老父親親近中華民國的傳統持續聲援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但卻沒有資料顯示他有參加國民黨日本支部的運作。

戰後犬養健曾出任日本法務大臣，就憑他當上了吉田茂內閣的閣員，就可以肯定他不可能有參加包括國民黨在內任何外國政黨的運作。以日本人為主重建國民黨支部，應該
是和智英雄一時興起提出的計劃，就跟富田直亮招募日本飛行員為中華民國空軍實施自殺攻擊一樣沒有被真正採用。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這些親華的保守派日本人為戰後日本「台灣幫」的雛型。

和田智雄會提出如此瘋狂的建議，很有可能是因為他考慮到日本已經戰敗，中華民國又是戰勝國當中唯一的東亞黃種國家，且又反對共產主義，是唯一能讓日本走向民族復
興的依靠。在日本簽署《舊金山和約》脫離美軍管控以前，許多懷抱強烈亡國感的日本保守派確實有「乾脆換國籍當中國人」的想法。

只是隨著大陸在1949年淪陷，他們當中又有不少人把東亞民族復興的希望寄託到了中共身上，此種想法逐漸消逝。

然而隨著世界進入冷戰兩極對抗的趨勢，包括吉田茂與岸信介在內本來已經轉向決定擁抱中共的保守派注意到日本的外交政策完全取決於美國的態度，只能夠又回過頭來擁
抱中華民國。再加上一群侵略過中國，卻因為「以德報怨」政策而自認欠蔣中正大人情且對中華民國死心踏地的日本將官形成了戰後日本的親台勢力。自民黨與國民黨這兩個右翼保守主義性質的政黨，也因此建立了特殊關係。

當然自民黨內部對中國的態度從來就沒有統一過，吉田茂、岸信介還有佐藤榮作之所以親台，完全是受到美國圍堵中共的政策影響不得已為之。等到尼克森一訪問大陸，同
樣來自自民黨的田中角榮便迫不及待訪問大陸，在第一時間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了邦交。本來看似親台的福田赳夫，同樣在1976年當上總理大臣後與北京簽了《中日和平友好條約》。

真正對國民黨一心效忠到底的，似乎還是只有岡村寧次跟富田直亮這些組織「白團」的舊日本軍人。對於他們而言，台灣就等於自由中國，自由中國就等於蔣中正，立場與
美國保守派別無二致。儘管李登輝上台後，開始從台灣被殖民者的角度出發緬懷昔日日本的殖民統治，並爭取到了小林源文等新一代日本右派的支持，但徹底否定兩蔣父子的主張看在這批舊日本軍人眼中卻不只是陌生，而且還十分的大逆不道。

我們都知道冷戰時代的國民黨，乃至於李登輝時代的國民黨對日本的重視程度幾乎僅次於美國，也知道國民黨在日本有許多支部。然而美國華僑的歷史十分連貫，各地中國
城或僑界的國民黨支部也都是從20世紀初一路完整延續到今天，包括周錦朝等黨國大老在美國活動的歷史都記錄的非常詳細。日本則受到中日戰爭影響，華僑數量曾經大幅度減少，也影響了國民黨人在日本活動的延續性。 （相關報導： 許劍虹觀點：美國華人眼中的「中華民國」 ｜ 更多文章 ）

儘管中國國民黨黨史委員會也有國民黨對日黨政交流的檔案，但是關於戰時汪精衛政權的國民黨在日本活動資料，尤其是與大政翼贊會交流的史料目前出土的不多，卻是考
察國民黨政黨外交歷史的重要文獻。其次則是那個由和智英雄提議的國民黨日本支部籌建計劃到底是如何發展的？是否又與今日國民黨在日本的黨部有直接或間接的關係，如果有的話應該非常有意思。

國民黨與日本的關係本來就錯綜複雜，彼此之間有過戰爭，但嚴格來講合作的時間更長。儘管許多支持國民黨的眷村二代如今還無法從對日本戰時暴行的歷史陰影中擺脫出
來，且在面對跪舔日本的民進黨政客時常用「三腳仔」或「二鬼子」等負面詞彙予以羞辱，可實際上國民黨與日本的淵源遠比民進黨還要多卻也是事實。

抗戰勝利已經過了80年，國民黨支持者何不以戰勝國子民的信心重建與日本之間的交往？

自民黨是日本保守派在政界的代表，但保守派並不是只有自民黨，如果鄭麗文的國民黨能夠在新聞稿中將「自民黨」改稱為「保守派」，就不會被政敵拿去當笑話看。最主
要的原因，還是在於當下的國民黨領導班子對過往國民黨與日本交流的歷史缺乏深入研究。如果真的能對犬養毅到「白團」的歷史，甚至於日本愛知有個中正廟的事實有所掌握，完全不需要以自卑的態度對待日本客人。

即便當下的國民黨領導班子希望走上推動兩岸和解的道路，何不在北京與東京之間扮演溝通橋樑？畢竟當下美國又奉行起單邊主義，無論是台灣還是日本都不敢擔保未來東
北亞局勢會怎麼走，自民黨或許也會需要從鄭麗文班子那聽到一些不同於民進黨政府的建議。更何況高市早苗也不等同於日本等整個保守派，甚至於不等同於整個自民黨，國民黨若能重新拾起過去對日友好交流的傳統，不見得與民進黨相比起來就更加吃虧。

​​＊作者為軍事史研究者。 ​ （相關報導： 許劍虹觀點：美國華人眼中的「中華民國」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