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0日，羅大佑在唐湘龍的節目上質疑那些支持民進黨的文化人是不是都是為了錢，包括廣播人馬世芳：「……為了要一口飯吃嗎？馬芳你不是這樣的人啊！」這引來大批網友的圍剿，也有大批人去聲援後者。
我對兩人的作品和生平都算熟悉，羅大佑是我主要的研究和學習對象，馬世芳的著作我也經常參考，並且我也經歷過這幾十年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對此可以講幾句。
羅大佑這話被噴，是因為「為了錢」是一種否定人格的指控。而馬世芳多年以來，他的形象和他的作為，都是一個好人，一個幫大家發聲的廣播人、樂評人。從原話看來羅大佑並沒有直接指控馬世芳，但防不了網軍這麼傳。
馬世芳這種人不是幾個錢就能收買的（你直接給錢是侮辱，而他們又沒有重要到值得你給太多錢），但是很好騙。
或者不應該說「騙」，應該說「牽」，台語「予魔神仔牽去」的「牽」。
有一種力量叫「同儕壓力」，你經年累月都和哪樣人在一起，很難不受他們影響；你的興趣和職業又都是與他們互相幫襯，你需要與他們互相認可，你就難免一點一點被帶過去。
馬世芳的情況又特別easy：他很需要捧別人，別人不需要捧他。因為他在身份政治上自願接受了三重束縛：族群上接受了外省人的原罪感，在階級上接受了中產階級好命仔的歉疚感，在性別性向上也不免於直男的「遜感」。所以在進步主義的籠罩之下，好人馬世芳的公民義務，就是把自己僥倖得來的一切，貢獻給那些能夠proudly在道德高地表演反抗、兜售想像的政客式文青與文青式政客，惟有如此才比較可能得到心裡那尊進步大神的認可。
並不是「得到台派的認可與接納」喔，不是那麼low的渴望他人承認，而是更慘：歸个人攏予伊牽去，自己發自內心地皈依了。
他是真誠的，他這種人就會真心覺得這樣是好的、應該的。你給他十篇揭穿批判民進黨及其同路人的事實與文章，他也能找到十篇來說服自己相信那是最不壞的選擇，並且他也未必是直接支持民進黨候選人，只不過與他互相提攜的朋友圈，是一個愈來愈仰仗民進黨政府放飯的生態。
他不是不知道這裡面都有什麼問題，他當年也對「獨立樂團領政府補助」之類的事情發過微詞的，但隨著越來越多人去填表申領，也就止於微詞了。問題的關鍵，還不在拿人手短吃人嘴軟，而是這個進步主義結構拿捏了他的身份焦慮。那些人隨意流瀉的咒罵、隨口編出的「想像」，對他來說，都是高懸天空、盛著滿滿主體性的聖盃，能沾到一點口水就好解渴。相對的，從現代民歌／校園民歌時期，到現在幾經嬗變的的大中華民族主義，就是乾癟掉了的失根蘭花，只能被當作標本，台派需要時就再拿出來嘲笑批判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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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世芳的出身其實是跟現代民歌－校園民歌更親近的，他媽媽陶曉清就以廣播節目主持的經歷而有「校園民歌之母」的稱號，所以馬世芳是校園民歌的兄弟，這笑話我聽他自己在民歌40的主持台上說過。現代民歌從 1975 年發軔，到 1980 年前後幾屆校園民歌大賽漸露疲態，畢竟最先出來的幾屆人都畢業了嘛，畢業了還想繼續做，那就要專業化嘛。羅大佑 1982 年發《之乎者也》專輯，後來大家有意無意地就把羅大佑這張專輯的問世，認為是校園民歌下一個時代的開端，這個時代沒有特別固定的名字，說是「新派商業流行歌曲」就差不多。馬世芳也是這麼寫。校園民歌其實還一直存在到 1990 年代，比賽都一直有在辦，只是話題還有公眾的關注，就轉移到了新一代的歌星以及各家唱片公司的操作上。這個時期到 80 年代新派商業流行歌曲的初期，大中國的情懷和認同還是相當濃郁的。包括馬世芳曾經參與復刻的「天水樂集」也是。
馬世芳是懂得大中國情懷的，他也很能與大中華民族主義者共情，他早年賞析羅大佑，近年不時訪談羅大佑，也是真情實感，但這份情感在他心裡被台派進步主義、進步主義台派壓下去了，不敢露頭了。當然，也是因為中共的強權，讓台灣的中華民族主義者失去了浪漫的想像空間和「對抗強權」的道德光環。羅大佑也因此在2004年《美麗島》（內含〈阿輝仔飼著一隻狗〉〈綠色恐怖份子〉兩首反台獨歌）之後再沒能寫出什麼可以讓我們政治魔人拿來說嘴的「抗議歌曲」。
但羅大佑還是敢直接放炮。用「為了錢」對向民進黨靠攏者一概而論，雖不如他早年手術刀般歌詞銳利精準，但有一點是最可貴的，就是他不怕被罵，他不受「龜訓」（大陸反女權主義網友發明的詞，使用傅柯「規訓與懲罰」之「規訓」的諧音，把男人訓成動輒得咎的烏龜也）。「龜訓」的具體表現是怎樣？看看這短短一兩天，那麼多人怎麼從各方各面來圍剿羅大佑的，那就是了。
馬世芳就是龜訓成功的典範。不只是被龜訓，他甚至可以說是自我龜訓。然後這兩天，各路文化人媒體人怎麼表態、怎麼站隊，各是在尋求何種群體的認同，我們也都看得到。如果你也想講兩句，然後想一想就怕挨罵而不敢講，那恭喜，你親身體會到龜訓與懲罰了。我也體會過。大學時我也覺得這些人文章比較有氣、歌曲比較猛，我寫東西也不時想要往那些多元、進步的價值去靠攏，所幸我的大中國認同還在，沒被解構掉，而我在和他們交流、筆戰的過程中，體認到了我只要不背棄我的出身與認同，就永遠不會得到平視；而一旦我向他們劃出的什麼「台灣主體性」之類的道道俯首，我的主體性就完蛋了。
馬世芳這樣原先也有自己想法，也耳濡目染學過一籮筐關於「主體性」之類音樂社會學理論的人，是如何被牽去的呢？便因他是那種嚮往叛逆但自己做不到的人，所以會把希望投射在別人身上。
馬世芳自己寫過也講過很多次：他大學時聽到濁水溪公社在校內表演，具體內容是髒話橫飛還是砸樂器不清楚了，總之那種徹底幹爆公序良俗、嘲弄威權的姿態使他大受震撼，覺得自己一輩子也做不到那樣，從此放棄組樂團和創作出道的想法。
後來他寫樂評、做節目，也是大力聚焦在各種反叛政權、反抗建制的樂團和創作者。例如早在讀大學的時候，我就讀到他那篇〈一個唱垮了政權的搖滾樂團〉，介紹捷克的宇宙塑膠人樂隊。為什麼我第一個想到的是這篇呢？因為這大概就是搖滾的終極幻想：在裂隙已現的秩序上持續輸出，成為反叛的符號，與歌友們一起越戳越大洞，垮台功成，自然有我。
近年他一件糗事，我這是第三次提起了：2025年楊舒雅發表說唱歌曲〈Rule男Freestyle〉，以「幹破你那玻璃睪丸」等歌詞直言辱罵男性，帶起話題時，馬世芳也轉發此事，且在臉書上表達了欣賞與佩服，我甚至可以讀出一種豔羨之情：這等女性主義大展雄風的場面，我這樣被教養束縛的男性就不可能做到。那兩天樂壇和文化圈有不少人跟著讚美這事，很多貼文都還查得到，如「把長期存在於部分男性嘻哈文化中對女性的物化、性化、蕩婦羞辱與性征服語言，反過來施加於男性身上」云云。然而很快，網友查出楊舒雅有擔任民進黨立委助理，一瞬間，風評反轉，楊舒雅從女權鬥士變成既得利益結構裡面一個偶然得志的小將了，而且她修為不足，還在新聞鏡頭直接嗆聲：「我本來就是要來要飯的嘛！合法的飯你不要嗎？」成為名句。
那之後馬世芳不再談楊舒雅了，也不表示什麼收回前言，就是不談了，很多人也是這樣。今年楊舒雅新專輯《母體》得到文化部70萬補助又上新聞，又被群嘲，他們也避而不談。
當下我就覺得這實在是太有趣了：那首歌什麼水準，你聽了幾十年音樂，不可能聽不出來。然而沒有人推你、逼你，你也自發地用政治理念覆蓋了藝術審美，而且你還是男性，在她炮火覆蓋範圍之內。當然你可以說她罵的是一種「有毒的男性氣質」，你沒那種毒，可以切割；但這樣的心理，就是被進步主義龜訓成功的表徵。
過去 30 多年來，進步主義佔據、劫持了反叛的光環，俘獲了一整代的文青，馬世芳也是被牽去的文青之一，然後他也一起去牽，一起牽成了現在這個「合法要飯」者互相幫襯，在安全的既得利益位置上表演抗爭的「陷人於不屌」的結構（這句是我前幾天想出來的）。而民進黨只要能讓其文青派繼續把持著「進步」這兩字的天命（這裡講的就是中國傳統政治學的「天命」），他們就永遠能夠蒙著心眼去投票，無論跳票再多次，無論劣跡已多高。
有言道：手段低劣的騙子與騙術也騙得到人，為什麼？因為被騙者的心裡就渴望著有人來哄。於是，人善被人欺，善人更自欺；逗陣賣想像，相信相信的力量。不會完全否認裡面有問題，但只要有人能舉個「抗中保台」之類的主要矛盾，他們就可以安心將所有可能有傷和氣的問題都歸為次要問題；有專家學者指出他們在認知上犯了什麼大錯，他們都能自己跳出更多專家學者編出一套套安撫人的說法拗回去。其結果，就是這個圈子離真實的世道人心愈來愈遠，然後他們也就更加需要互相扶持、吃公家飯，以他們自相認證的善意自我循環，織造出同溫的信息繭房，緩緩滑向地獄。
馬世芳是個說好話做好事的人，在自認相對中立的位置，盡量多給那些變得出聖盃的人一些曝光、一點資源。而當他所仰賴的那一邊的人說了壞話和爛事，他是不敢作聲的，畢竟人情世故，不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嘛。換成你我，有那麼多人情牽絆，或許也好不到哪裡去。在這對立極化的形勢之下，我們不應該指望好人去揭發批判己方的爛人爛事，就算是一點微詞也不該指望了，那違反人性。
要順著人性，就是由敵方來罵，或者由羅大佑這種不被龜訓的刺頭來罵，大家戰到老死，戰到大道磨滅。我在這件事上堅定地站羅大佑這一邊。
大家如果想要保有自己的主體性，如果不想被文青式政客、政客式文青的話語哄騙，我也有一招可以分享，就是不抱任何幻想，不買帳任何想像，接受「我們已經完蛋了」。無法可救，有法也會被人給攪爛，你就會攪爛我的法，我也會攪爛你的法，直到大家都被一鍋端，全世界也都要在金融危機、老齡化、王朝周期率和ＡＩ的共同作用之下再次變亂。但在絕望之中，我們仍然可以選擇不擺爛，不自暴自棄，保持清醒，觀察和紀錄這局面下的人間百態，也在力所能及處盡量撐持，為自己的族群保存火種，以俟後世。
這說起來有點太大、太虛，但你如果有小孩，想想你能為小孩做些什麼、想給小孩留下什麼，這就實了。那麼，沒有小孩，也不在乎後代呢？就引一句「至少我們還有音樂」吧。如何讓台灣流行音樂再次偉大？答案就是票投國民黨。
國民黨執政，斷掉供養台獨的公家飯，各種以「反威權」為標榜的藝術家與評論家，立刻就可以回到孕育叛逆的土壤裡，再次自洽了。國民黨又不會像共產黨直接封禁、取締台獨，這樣深綠、淺綠和其他各色人等，也就可以持續從民間來吸納不滿，得回真實的市場；馬世芳這樣真誠善良的人，也就可以再次心安理得地坐在廣播人的位置上，提攜推介各種各樣的舊夢與新聲。這不就是最好的安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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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台灣大學歷史系學士，北京大學歷史系中國近現代史碩士，香港浸會大學人文與創作系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