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可能變成白人民族主義者」：《被偷走的驕傲》選摘（1）

「看遊行？不看。」

「我當時四十二歲，大四，第二次念大學。韋伯校長建議我們（派克維爾大學）所有大學生回家，因為遊行可能會引發暴動，所以我就待在家裡。」湯米．拉特利夫（Tommy Ratliff）後來這樣跟我說。我和他聊天的地方是他和妻子同住的房子，位在派克維爾東邊約三十二公里的約翰斯溪（Johns Creek），那是一輛租來的拖車屋，屋內整潔有序，但有個房間的地板凹凸不平。「但年輕的時候，有那麼一段時間，如果你像個慈父一樣跟我說話，告訴我生活難過是誰的錯，我可能會願意和那些人一起遊行。」

湯米人高馬大、長長的棕色波浪捲髮披散在寬闊肩上，散發著溫柔率直的氣息。他穿著他最愛的黑 T 恤，上面寫著「不完美，但得到寬恕」。我們已經進行了一系列對話，聊他的人生、教育背景和政治觀點。

「在學校，」湯米開口道，「有位客座講者給我們上了一堂關於美國夢的講座。他告訴我們，我們只要埋頭苦幹，堅持一個計畫，然後把銀行帳戶開好就行了。我們每個月應該存點小錢，為孩子未來的教育做準備。當時我在一家嗜好用品店當櫃檯，時薪九點五美元，還要償還我為了付大學學費和贍養費借的貸款！有一部分的我很想跟那個人說：『閉嘴。』」

然後，湯米描述那個人的演講就像在對他說：「如果沒出任何狀況，也許我能靠自己的努力實現美國夢。前提是只要我不生病，只要我不需要新的暖氣泵，只要我的電費不用每個月四百美元，只要我的前妻沒有染上毒癮，只要我的父母不是酒鬼，只要我那精神失常的哥哥沒有搬來和我一起住，還在我上班時偷翻冰箱。是啊，如果沒出任何差錯，實現美國夢指日可待。但人生就是會出差錯。」

艾利克斯．休斯找到了他那種「可以，我肯定做得到」的美國夢之路；懷亞特．布萊爾試圖把這個夢想變白；大衛．梅納德希望被左派指控為種族主義者、受階級阻礙而無緣驕傲的貧窮白人能感到自豪。但湯米覺得自己被阻絕在美國夢之外是另一個原因，這個原因將引領他把談話重心轉向超越敘事的反種族主義。

有一天，我和湯米在他原生家庭那片僻靜的山谷飛地周圍的楓樹、紫荊和松樹林間散步，那裡曾是他祖父母、叔伯、姑嬸和父母的家。我們經過他叔叔羅伊的家，叔叔如今喪偶，鮮少在家。羅伊曾幫助湯米擺脫困境，買車給他，借錢給他，扶養他長大。羅伊的妻子，也就是湯米的嬸嬸，成了「我最親近的人」，湯米在叔叔隔壁的自家裡含糊地這樣說，提高音量。

我們挨家挨戶地走，經過湯米祖父以前工作用的棚子。祖父已去世，他做過礦工，也是二戰老兵，曾在硫磺島見證美國大兵升起美國國旗。他獲頒紫心勳章，這枚勳章一直像聖像般驕傲地珍藏在祖父家門廳的玻璃櫃裡。附近的一個棚子裡放著他祖父的養蜂設備，和一根他祖父退休時製作的木手杖，還有一條木鏈是用同一塊木材刻成的，堪稱巧奪天工。

湯米的祖先們長眠在一條伐木路盡頭附近的小山坡墓地，拜訪之際，我們偶然遇見了湯米的姑姑洛蕾塔，她正在清洗家族墓碑，並在湯米祖父的墓前重新插上海外作戰退伍軍人協會（VFW）的旗幟。每年生者暫停生活的腳步為逝者獻花，是當地流傳已久的傳統。洛蕾塔是退休護士，她喜歡看內戰重演（湯米推測，她支持南方邦聯的祖先），但她對派克維爾即將舉行的白人民族主義遊行不感興趣。她說：「那些傢伙來來去去，我才不在乎他們呢！」

＊作者亞莉．霍希爾德（Arlie Russell Hochschild），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社會學系榮譽教授。本文選自作者著作《被偷走的驕傲：從失落、羞恥到奪回尊嚴，揭開激化美國政治對立的真相》（八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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