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和黑人─我們之間有多大的不同：《被偷走的驕傲》選摘（5）

二〇一七年，即將湧進派克維爾的遊行者想要一個白人的美國。「把移民擋在外面，別讓黑人出頭。這就是他們的想法。」詹姆斯後來斷言，「但我們當中有些人是肯塔基州東部地區的外流移民，而在我們遷入的地方，至少在過去，鄉巴佬是和黑人一樣不受歡迎的。」

詹姆斯面前有三個選項：留下、離開，或是離開後再回來。他解釋道：「我們多數人都愛著故鄉，我們愛我們的家族、社區、山脈和傳統。但即使是小時候，我也不確定自己能否留下。我喜歡鯨魚、鯊魚和水蛇，想成為海洋學家，但土耳其溪附近哪有海呢？留下固然艱難，離開也同樣難受。」親戚們常勸自家年輕人要留下來。「你總能感受到家人希望你回家。」艾希莉後來告訴我，「當我被田納西大學錄取，準備攻讀高等學位時，我的姑姑說：『艾希莉，我們以你為榮，但我們需要有人當這裡的幼稚園老師。你不會一去不回吧？會嗎？』」

「如果你從外地回鄉，」詹姆斯繼續說，「你會被取笑，直到說話又像個『正常人』。很多和 我同屆的高中同學都離開過這個地區，但又回來了。其中一個人是大學念不下去，另一個是工作不順，還有一個因為受傷回家。我太太離開我之後，我也回家住了。」

在肯塔基州東部地區的留鄉者和離鄉者，和墨西哥、中美洲和南美洲的留鄉者和離鄉者之間，存在一種奇妙的相似之處。肯塔基州東部和美國其他鄉村地區在國內經濟中扮演的角色，就是這些比較貧困的地區在世界經濟中扮演的角色。在美國國內經濟體系裡，肯塔基州第五國會選區的角色類似墨西哥。離開墨西哥到美國找工作的人，常被問到有關口音與穿著的問題，並被要求解釋他們來自哪裡，就像艾希莉被波士頓的書店員工要求說明她的出生地一樣（「聽到我說肯塔基州東部，他從櫃檯把身子往前探，看我是不是光著腳」）。

留在墨西哥故鄉的人們只能哀悼「離鄉者」的離去，等候他們的歸來。同時，家庭和村莊的人脈也構成從甲地到乙地「連鎖移民」的一部分，例如從墨西哥恰帕斯州的一個小鎮到加州的莫德斯托（Modesto），或者從肯塔基州的土耳其溪到俄亥俄州的辛辛那提。在這兩個情況下，人們往往都憧憬在其他經濟比較發達的地區會有「更好的生活」。

眾所皆知，前總統川普致力阻止墨西哥的離鄉者進到美國，他指控這些人「毒害我們國家的血液」。許多沿二十三號公路從肯塔基州東部離開的人，投票支持建造一道牆，阻止來自全球南方的移民入境。

「真是諷刺，川普竟要求我們仇恨墨西哥移民。」詹姆斯表示，「但來肯塔基州東部的墨西哥人少之又少。就算有墨西哥人來，我們當中有些人也忙著收拾行李離開肯塔基州東部，根本沒空注意。我們被要求去鄙視那些離開自己國家的人，但我們有些人也正離開自己出生的地區。無論你想要什麼樣的邊境管制措施，為什麼非要我們瞧不起、甚至仇恨移民？當別人瞧不起我們的時候，我們自己也不喜歡。」 （相關報導： 肉身被困而靈感泉湧，生命創傷成為創作的原點：《那些日子，我一直想要變得更好》選摘（1） ｜ 更多文章 ）

詹姆斯總結了他對黑人和阿帕拉契地區白人的看法：「這裡有很多白人，沒看到黑人和白人之間的關聯。煤礦公司奪走我們的勞動力，讓我們得黑肺病，殺死像我祖父那樣的人，汙染水源，然後捲款離開。我們被當成愚笨的鄉巴佬。我不會說他們受到的對待和奴隸一樣糟，那樣太過頭了，沒那麼糟，但我們被用完就丟。很多黑人男孩和我父親一樣，自小就沒有父親，小小年紀就得開始工作，沒念過大學，就像我父親和他兄弟們一樣。如今煤礦的就業機會消失了，我的白人男性親戚幾乎取代了應該會排在最後的黑人男性的地位，如果這裡有黑人男性的話。」談到白人和黑人的相似之處時，詹姆斯和大衛．梅納德的觀點似乎不謀而合。他也看到社區裡許多人的處境與移民相似。「這難道不諷刺嗎？」詹姆斯沉思道，「川普要我們瞧不起的兩個群體，移民和黑人，恰恰是和我們有很多共同之處的兩個群體。而我們卻投給川普。他稱移民為『強暴犯』，稱黑命貴的社運分子為『暴徒』。」

在詹姆斯的白人「留鄉者」家庭裡，黑人受到熱情溫暖的歡迎。「我的父母不是有偏見的人。」他斟酌字句地說，「我爸長大的環境裡沒有黑人，但我家餐桌上從未出現過『黑鬼』這個 詞。他在鐵路工作四十一年，愛上了他的黑人工會夥伴克萊伯恩．多德森（Clyburn Dodson）， 一位才華洋溢的藝術家。他買克萊伯恩的畫當禮物送給家人，還邀請他到我們家做客。我整個高中期間都和一個菲律賓混血女孩交往，我爸對此並不介意。我爸有個兄弟從韓戰回來時，帶了一 位韓國新娘，所以我的三個堂兄弟姊妹是混血兒，全家人都覺得沒怎樣。但我的混血堂兄弟姊妹 中，有一個在學校每天都被嘲笑，從小就對黑人抱有偏見，還投給了川普。」

「我在學校讀過《湯姆叔叔的小屋》（Uncle Tom’s Cabin）。我們讀過艾利斯．哈利（Alex Haley）的《根》（Roots）系列，歷史課也學過種族隔離和民權運動。」我問他是否聽說過一九一九年黑人在柯賓遭驅逐的事件，柯賓距離這裡三小時車程。「嗯，有點模糊的印象。」他說，然後回憶道，「在我們搬到土耳其溪之前，我們住在肯塔基州的伯恩韋爾（Burnwell），從威廉森 （大衛和希亞．梅納德結婚的地方）往南開車約十一分鐘。我最好的朋友特雷家裡有一棟老房子，他已故的叔公後來把它當倉庫用。大概十一歲的時候，我和特雷在裡面翻找東西。我們發現一箱一九四〇、五〇年代的信件，以及說明集會地點和時間的通知函。我們知道這絕不是好事；結果發現特雷的叔公是三 K 黨成員。我們還聽說，幾十年前，有一個黑人家庭的房子被燒毀，就在伯恩韋爾。」和湯米．拉特利夫一樣，詹姆斯也感受到曾經活躍的三 K 黨留下的不祥氣息。

「我真希望現在還能和特雷談談這些事。」詹姆斯停頓了一下，「可是特雷吸毒過量走了。」「有一天，與所有堂兄弟姊妹和叔伯們圍坐在餐桌旁。」詹姆斯的妹妹艾希莉
告訴我，「我提到了『白人特權』這個詞。幾乎所有人都大抓狂。讓他們憤怒的是特權這個字眼，他們覺得那是個侮辱。」

艾希莉回憶道，「我爸對我嗤之以鼻。他告訴我，『我自從十五歲開始工作就沒停過。我直到十六歲才擁有第一把牙刷。』」特權這個詞，似乎暗示一個人有錢有閒、趾高氣揚、自命不凡，是不配擁有驕傲的人。

在艾希莉的親戚眼中，他們無法理解這種人，也不喜歡。或許他們感到被冒犯，也是因為這個詞似乎抹殺了所有認可——對歷盡艱辛的認可、對堅忍不拔的認可、對刻苦耐勞的認可，以及對不自吹自擂正直有禮的認可。「在這一帶跟很多其他地方，許多人都認為要是黑人崛起，白人就會衰落。而當你的地區已經走下坡路時，你肯定不想再滾向更深的谷底了。」

誠如政治學家克里斯多福．帕克（Christopher Parker）的論點，許多極右派認為這些群體構成了「地位威脅」，可能讓他們在國家驕傲經濟裡喪失尊嚴。如關閉礦場、木材廠、紋身店等經濟撤資，對社區尊嚴造成了沉重的打擊。其他打擊來自工會消失、工資下降、更多人離開，以及毒品湧入。另一方面，主流媒體呼籲女性、黑人、移民和 LGBTQ 族群對自己感到驕傲。

有些人樂見這樣的呼籲，但對其他人來說，這只會增加他們的失落感，甚至讓他們感到被抹殺和取代。「並非所有的改變都是好的改變。」一名男子信誓旦旦地宣稱。

＊作者亞莉．霍希爾德（Arlie Russell Hochschild），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社會學系榮譽教授。本文選自作者著作《被偷走的驕傲：從失落、羞恥到奪回尊嚴，揭開激化美國政治對立的真相》（八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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