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低谷」：《被偷走的驕傲》選摘（3）

隨著父母的健康亮紅燈，湯米也經歷了自己的磨難。有個熟人問他，她能否搬進他的拖車屋以節省房租。兩人開始交往，她有了身孕，於是湯米在十九歲結婚，短暫幻想自己將迎來心滿意足又驕傲的生活。「十二月的某個午夜，我在一條小溪邊的自由意志浸信會教堂接受洗禮，全身浸入水裡。一個男人扶我的背，另一個扶我的頭。水很冷，我受了風寒。身體好點後，我在家樂氏（Kellogg′s）的餅乾工廠找到一份工會的工作。我們搬到詹金斯，離她的父母家近一點，我心想『對我的美國夢來說，這已經夠好了』，如果她是對的人，真的就夠好了。」

但她不是。小嬰兒讓她應付不暇，家裡一團糟。湯米有毒癮的哥哥搬進家中一間空房。湯米深夜下班回家，結果和一輛車迎面對撞。病假休完，他想回去工作，結果家樂氏把他解雇。

失業，家有妻小，每個月還要付二百二十五美元的房租和一百美元的電費，於是湯米開始撿水溝裡的鋁罐回收，每捆二十五美元。其他走霉運的鄰居也爭相撿罐子。「我知道人們看不起我，因為我知道自己怎麼看其他撿罐子的人。但有一部分的我仍然會想，『我不是那種人』。我會先花幾個小時探望羅伊叔叔，然後才開口借錢。他知道我為什麼而來，我覺得很難堪。如果我的車子故障，或是我的車牌過期，我就會跟他借車。我找過工作，但找工作必須先通過藥檢，而我有段時間又在吃肌肉鬆弛劑、煩寧（Valium）、安定文（Ativan）。後來變成喝半箱啤酒，然後愈喝愈多。」湯米的婚姻破滅後，他慈愛、不喝酒的岳父母收養了湯米的兒子。如今湯米是孤家寡人，酗酒問題愈來愈嚴重，從偶爾喝變成每天喝，從和別人喝變成自己喝，然後再變成自己一個人喝很多。

湯米發現，喝酒有自己的一套驕傲體系。「最上層是喝很多也不會爛醉，買酒請大家喝，和大家一起嗨的人。中間層是喝醉會生氣的人，有個規矩是絕不談論政治，所以氣呼呼的醉鬼會對『不讓我們出頭的人』發洩怒氣。階級的最底層是哭哭啼啼的醉鬼。我就是哭哭啼啼的醉鬼。」

我們穿越「仙境」的路途經過了一堆樹枝、一頂坍塌多時的圓錐形帳篷，那是湯米和好朋友喬治還是小男孩時搭建的，稱得上是童年時期的重大成就，然後湯米開始講述他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刻。「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低谷。」他輕聲說道，「我在婚姻觸礁時跌進我的低谷。我發生了一次對撞車禍，我丟了在家樂氏的工作，我的狗死了。然後在一次假日聚會上，我無意間聽到我爸（我一直以為他就是我真正的父親）稱呼我為他的繼子。我很震驚，我不是他真正的親生兒子？也許那就是他向來不喜歡我，似乎對我有偏見的原因。我不是他的骨肉，而且無法為此做任何努力。」

「世界變得黯淡。我放棄了，我只看到無邊無際的黑，我已經一敗塗地。那就是我的低谷。那時的我獨自買醉，一天喝一瓶將近一公升的威士忌。我夢到飆車衝向對向車流。我和醫生有約，要檢查我的初期肝硬化。那時的我，正一步步邁向死亡。」 （相關報導： 肉身被困而靈感泉湧，生命創傷成為創作的原點：《那些日子，我一直想要變得更好》選摘（1） ｜ 更多文章 ）

湯米最愛的音樂人之一是傑利．羅爾（Jelly Roll），他是田納西出生的南方嘻哈和鄉村饒舌白人歌手，他唱出了湯米的心情：

我的朋友都是魯蛇，我們人人都嗑藥，我們沒有藉口，人生的遊戲殘酷無情，真相是，谷底就是我們的歸屬。

在《絕望死和資本主義的未來》（Deaths of Despair and the Future of Capitalism）書中，安．凱思（Ann Case）和安格斯．迪頓（Angus Deacon）提出了意想不到的發現，湯米（讀過這本書之後）在其中看到了他自己。儘管美國在延長公民壽命這方面，長久以來一直位居世界的前列，自從邁入二十一世紀，年齡介於四十五歲和五十四歲的壯年白人死亡率出乎意料地上升了。死因主要有藥物過量、自殺及酒精性肝病，從一九九九至二〇一七年，總共奪走了六十萬人的性命。受創最嚴重的，是沒有大學文憑的藍領白人男性。

這些男人不是戰死沙場的英雄，不是在海上和暴風搏鬥喪命，也不是在煤礦坑裡辛苦勞動。從以前到現在，他們一個接一個在孤獨的羞恥中死去。在《阿帕拉契新聞快報》訃聞版面，我開始注意到年輕面孔的死訊，有時候會透露很年輕的歲數，不過幾乎總是對死因略而不提。

湯米叫得出幾個自殺的當地人。「我有個五年級的朋友的弟弟，開槍射了我另一個朋友，然後朝自己的頭開一槍。有個傢伙喝酒開車撞上一棵樹。我自己的哥哥史考特酒駕衝出道路，我相信他是想自殺。曾經有一度，我幾乎也要想不開了。」

湯米試著想像自己如何有可能變成種族主義者。他讀過克里斯汀．皮喬里尼（Christian Picciolini）的《美國白人青年：我掉進美國最暴力的仇恨運動，以及我如何脫身》（White American Youth: My Descent into America’s Most Violent Hate Movement—and How I Got Out），這本自傳講述一個男孩被新納粹改變的故事。當時皮喬里尼十四歲，和一個朋友在芝加哥一條後巷抽大麻，突然有個男人開著肌肉車（muscle car）靠近，熄火下了車。朋友拔腿就跑，但那個男人攔住了年輕的皮喬里尼，拿下他嘴裡叼著的大麻菸，開口說：「難道你不知道，共產黨和猶太人正就是想看到你這樣？這樣他們就能讓你乖乖聽話。」

十六歲時，皮喬里尼戒掉了毒品，人生有了目標，成為芝加哥地區一個光頭黨組織的領袖，後來他把這個組織和更加暴力的白人至上主義「鐵鎚光頭黨」合併。「如果我十四歲，在巷子裡抽大麻菸，然後有個男人對我表達關心。」湯米沉思道，「如果他穿迷彩服，反戴棒球帽，吸收我當小弟，會怎麼樣？如果我開始到他家消磨時間，逃離自己的家，會怎麼樣？如果我爸痛打我，我的父母酗酒，而我覺得他們根本不了解我，也不在乎我？我問我自己：那會怎麼樣？我可能會覺得開肌肉車的男人真的關心我。」 （相關報導： 肉身被困而靈感泉湧，生命創傷成為創作的原點：《那些日子，我一直想要變得更好》選摘（1） ｜ 更多文章 ）

「如果那個傢伙告訴我，『你爸在木材廠丟了飯碗是因為移民湧入，或是因為有個猶太人把木材廠關了』，我可能會說，『喔，是這樣啊……』」湯米繼續說，「或是當我和米西（他邀請參加高中畢業舞會的混血女孩）交往的時候，他說『米西為了另一個男人甩了你。黑人女孩都這樣』，我可能會說，『喔，是這樣啊……』或是當我被克林奇谷社區大學退學卻不能回家時，我繼父把我房間改造成他的專屬空間，用來製作捕魚的假餌，那個男人可能會說『學校都是共產黨在管的』，我可能會說，『喔，是這樣啊』。」

湯米推測，極端分子可能會透過這些方式，為新成員提供一堆虛構的惡棍壞蛋，讓他們有可以推罪的對象，減輕羞恥帶給他們的痛苦。大衛．梅納德把重點放在這個國家缺少了一種敘事，那種敘事或許可以保護貧窮的白人免受未能實現美國夢的恥辱。湯米則是關注不一樣的東西：感覺受辱的人，很容易聽信那些提議把過錯都推給「外部」敵人的人。

湯米進戒毒中心時，坐在一位和藹的接待員面前，接待員問了一些關於他人生的問題。「她問我，我的父母有喝酒嗎？他們是不是酒精成癮？我告訴她，他們都是，然後她告訴我『這不是你的錯』，我哭了。」

湯米戒毒的第三天，他走到戶外，悲慘地坐在露台椅上。「我低著頭，盯著兩腿之間的地板。然後我突然注意到一排螞蟻，每隻螞蟻都扛著一點點的負荷，一小塊麵公屑、一小片碎葉、一小塊泥土。然後我看到，一隻螞蟻背著另一隻和牠一樣大的螞蟻。那隻死螞蟻毫無用處，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成了別人的負擔，而不是去負荷重物。我心想，『看到那隻死螞蟻了嗎？那就是我，就在那裡。我可以當那隻搬運的螞蟻。我不想成為那隻被人搬運的死螞蟻。』那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刻之一，那隻搬運蟻讓我重新振作了起來。」

誠如我之前提到的，pride（驕傲）一詞源自於拉丁文 prode，意思是「有用的」。艾利克斯．休斯希望自己能在養家方面派上用場。湯米的祖父因為在礦場和前線的英勇事蹟，而受到表揚。唐納文．布萊克本因為保護派克維爾免受傷害受人尊敬，安德魯．史考特市長則因為提供書包給科爾蘭的孩童而受表揚。他們都是搬運蟻。對湯米來說，他將透過幫助別人戒酒和戒毒來擔起自己的責任。

＊作者亞莉．霍希爾德（Arlie Russell Hochschild），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社會學系榮譽教授。本文選自作者著作《被偷走的驕傲：從失落、羞恥到奪回尊嚴，揭開激化美國政治對立的真相》（八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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