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併吞克里米亞導致與西方國家關係惡化之後,普丁不僅將網路用於諜報蒐集,也開始用於實際破壞,而當中最主要的實驗場是烏克蘭。二○一四年秋天,烏克蘭的選委會電腦系統在國會選舉前夕遭到俄羅斯攻擊而癱瘓。隔年十二月,烏克蘭西部的電力網絡控制系統遭到外部操控,造成約七十萬居民長達數小時無電可用。這起破壞行動是俄羅斯的駭客組織「沙蟲」(Sandworm)主導,該組織的行動目標是操弄各國的基礎設施系統。對於此類破壞性的攻擊,德國一樣無法倖免於難。據國安單位透露,某次曾及時警告一家研究機構因而躲過攻擊,「但也有一些案例我們發現得太晚。」某位高階的安全官員如是坦承。
網路攻擊是混合型戰爭策略的一部分,在這種戰爭型態中,政治、軍事、情報以及媒體會協同運作。俄羅斯參謀總長格拉西莫夫(Waleri Gerassimow)二○一三年初曾在一場主題為「作戰指揮的新形式及新手法」的演講中闡述如此構想。格拉西莫夫在一篇甚具指標性的文章中稱:「『戰爭的規則』如今已有根本性的變化。對於實現政治與戰略目標,非軍事手段的效用日益增強,其效果在某些情況中甚至更勝武力。」在這類新型作戰方式中,宣傳(Propaganda)具有重要地位。普丁重新啟用傳統的情報手段,但也做了修正,以配合現代發展的新技術,尤其是當今社群媒體的傳播。社群媒體平臺讓俄羅斯得以精準影響它想鎖定的國內外特定族群。其中一種宣傳伎倆是大量散播相互矛盾的敘事,讓人難以辨別謊言與真相。這種手法尤其常用來轉移外界對俄羅斯的注意力,例如當初馬航班機MH17在烏克蘭東部遭親俄的分離主義者擊落這一事件。另一種手法則是陳述盡量貼近事實,但在當中關鍵處置入不實謊言。德國在二○一五至二○一六年間發生的難民危機,在克里姆林宮看來,特別適合用來塑造一個人民遭受威脅、德國很不安全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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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在二○一六年初親身體驗過俄羅斯如何利用假訊息介入他國內政。一月二十三日,約有七百多人群聚在柏林的總理府前示威,標語上寫著「保護我們的婦孺」、「今天是我的孩子受難,明天換你的孩子遭殃」這類口號。一些年輕人身著白色T恤,衣服上寫著「麗莎,我們與你同在!」或「德國危險了」字樣。這場示威起於一樁引發全德國高度關注的事件。先前,柏林一名來自俄裔德國家庭的十三歲女孩麗莎在失蹤三十個小時後,網路開始出現謠言,謠言最後被俄國國家電視臺的晚間新聞頭條當成事實報導,稱這名女孩被三位貌似南方人的男性綁架、毆打及性侵,但德國當局卻出於政治正確的考量不願追查此案件。俄羅斯衛星通訊社接著以「未成年人遭性侵,警方無作為」為標題報導,並在臉書上有逾百萬次的點閱。這起發生在德國的性侵案消息也迅速在俄語平臺上擴散開來。最後,在德國多處城市中總計有約一萬名的俄裔德國人上街抗議。俄羅斯外交部部長拉夫羅夫以下達最後通牒的語氣,要求德國當局說明「我們的女孩麗莎」的下落,並且對德國官方試圖隱瞞真相表達「關切」。他說,「真相與正義」必須伸張。
但這個故事很快就不攻自破。那名女孩其實是因為在學校遇到問題,所以到一位熟人家過夜,又因為怕受罰而編造了整套故事。德國警檢也隨即出面澄清真相。在德國境內約二百五十萬的俄裔德國人中,真正參與示威的不過是少數,但俄羅斯早已達成目的,成功製造出德國社會的裂痕。俄國外交部部長拉夫羅夫事後依然堅稱德國刻意隱瞞某些事情。對此,總理府向俄羅斯駐德使館表示不解,指出警方早已明確說明,此事件當事人既未遭到綁架、也沒受到性侵,為何俄方仍有如此指控?梅克爾質問普丁時,這位俄羅斯總統卻裝作不知此事,據稱他還反問梅克爾到底在說什麼。
為了在境外推動宣傳攻勢,克里姆林宮養了一大批媒體,當中最重要的當屬後來簡稱為RT的電視頻道「今日俄羅斯」,以及俄羅斯衛星通訊社。這兩者同屬「今日俄羅斯」(Rossija Sewodnja)媒體集團,一家成立於二○一三年的現代新聞工廠。今日俄羅斯媒體集團的負責人是基謝廖夫(Dmitri Kisseljow),他是一位民族沙文主義者及仇同人士,因為反西方的煽動言論而遭歐盟列入禁止入境名單。RT與俄羅斯衛星通訊社這兩家媒體非常善於操弄從難民危機到新冠疫情這類爭議性的議題,藉此形塑出西方國家墮落的形象,其目的在於煽動社會情緒,削弱民主制度的可信程度。俄羅斯領導階層對今日俄羅斯媒體集團的資金注入逐年增多,根據西方情報機構估計,普丁的這個宣傳工具在二○一五年的年度經費約是三.○一億歐元;二○一七年增加到三.八七億歐元,二○二○年再增加到四.三一億歐元。這當中最核心的工具是早在二○○五年就成立的RT電視頻道。該頻道的宗旨,就如普丁自己說的,意在「打破盎格魯薩克遜媒體的壟斷」。德國境內支持普丁政策的另類選擇黨和左翼黨的政治人物,也常出現在RT的德語頻道上。二○一七年九月,德國聯邦大選前夕,時任外交部部長暨社民黨黨主席的嘉布瑞爾也接受了這家俄國宣傳媒體專訪。對此,他說:「我們身為德國政治人物,得習慣媒體不是只有我們熟悉的那些。」還補充說,他「無論如何」都不想讓RT的觀眾被「另類選擇黨整個端走」。普拉策克那年也接受了RT採訪;兩年後,社民黨籍的德國聯邦司法部部長卡塔琳娜.巴利(Katharina Barley)也如法炮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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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公開運作的宣傳媒體,普丁政權也動用了暗中影響輿論的操弄者。批評政府的俄羅斯《新報》(Nowaja Gasjeta)記者起初是在俄國網路上揭露這套運作方法,大眾不久後也發現,同樣的手法已經有系統地運用於境外。克里姆林宮養了一支規模龐大的所謂「網路軍團」,他們匿名行動,依照俄羅斯領導層的企圖塑造公共輿論。當中最知名的是一處稱為「網軍工廠」的設施,就位在聖彼得堡薩武什金納(Sawuschkina)街的一棟辦公大樓內,現場約有四百多名年輕員工專門鎖定海外進行網路宣傳。它對外是以網路分析機構為名作為掩護,員工當中不乏外語能力優秀的學生,他們每天從早到晚在西方國家的新聞網站和線上媒體論壇上撰寫評論,在臉書、推特這類社群平臺貼文,參與各類的網路聊天室。網軍會以看似尋常的普通用戶身分出現在網路上,實際上卻是受包括前KGB資深人員在內的上級明確指示,寫出該寫的內容,藉此操弄西方社會形成意見。網軍員工必須完成具體的指標工作,像是每天要在各類網站發表至少五十則留言,或是同時經營六個臉書帳號,而達成的狀況需定期回報給上級。根據一封匿名線人連同大量文件一起公布在俄羅斯某部落格上的電子郵件顯示,有一名網軍員工在二○一四年四月二十二日的週報告中寫到:「共計發出三百零五條推文(Tweets)。」
網軍工廠的員工每個月可領數百歐元,對俄羅斯的學生來說是待遇不錯的工作。年輕的俄羅斯女子盧德米拉.薩威楚克(Ljudmila Sawtschuk)就公開揭露了她個人擔任「網軍」的經歷,稱她被要求要在新聞網站、聊天室和部落格中讚揚普丁的政策,「同時貶低他的對手」。她每天寫多達一百則評論,月薪落在六百四十到八百歐元之間,直到最後辭去這份工作,選擇公開內情。
這些網軍行動的成效相當顯著。克里米亞遭吞併和頓巴斯剛爆發戰火之際,大量留言淹沒了美國和歐洲多家報社的網站,表達的多是和克里姆林宮一致的立場。這些留言貼文不斷重複同樣的敵人形象——美國、西方,以及歐盟,並指控那些關於俄羅斯在烏克蘭東部進行軍事行動的報導是在煽動反俄,聲稱實情是北約正在侵略俄羅斯。德國有許多新聞網站因此關閉了留言功能,因為根本無法分辨何者是網軍,何者是正常的用戶。
據信這間網軍工廠背後的出資者,是聖彼得堡的餐飲企業家普里格津(Jewgeni Prigoschin)。普里格津是一九九○年代在聖彼得堡經營賭場時與普丁結識,當時普丁在聖彼得堡市政府工作,負責監管當地的博弈業。別號「普丁的廚師」的普里格津出資營運這間網軍工廠,資金一大部分是用於支付底下網軍員工的薪資。網軍分為兩班制,全天輪班工作,每月財務報表會送往普里格津旗下的協和公司(Concord)。揭露這間網軍工廠的資料還顯示,該組織的工作報告會直接送交克里姆林宮總統行政辦公室副主任沃洛金(Wjatscheslaw Wolodin)。普里格津後來又因為成為俄羅斯傭兵集團「瓦格納」(Wagner)的領導人而出名,他在二○二二年俄國入侵烏克蘭之後,從俄國監獄裡招募罪犯進入這支傭兵部隊,派往烏克蘭作戰。不是所有貼文都由這支網軍撰寫。對許多關鍵詞的回應其實都來自機器人帳號,這些帳號依循特定的演算法自動按讚或是發布推文。俄羅斯在英國脫歐公投和二○一六年美國總統選舉期間也動用過這類行動,但俄國官方一直否認暗中干預。直到二○二二年十一月,普里格津才在俄羅斯的社交網路平臺VK上談到美國國會選舉時坦承:「我們的確干預過。我們正在介入,而且還會繼續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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