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面」是個不算罕見的舊詞,現在大家看到它,通常會先想到2011年電影《讓子彈飛》的台詞:「他要是體面,你就讓他體面;他要是不體面,你就幫他體面」──要黃老爺黃四郎認栽自裁,作出他那個身份的人該有的格調、該有的下場,謂之「體面」。
有體面、講究體面、必須講究體面的人,謂之「體面人」。這詞在老上海常見,含義也豐富。知識份子、富豪、權貴這些上等人自然都是體面人;下等人發達了,即使原先只是小癟三(這也是上海話),穿起衣裝、講起規矩來,亦可躋身「體面人」之列。但當然,體面人與體面人亦有區別;別人知道你怎麼發的、混哪條道、現在還在幹嘛,任憑你上岸以來做了多少善事、禮賢多少下士,總也會區別看待。如杜月笙做到大亨,養了許多清客,更積極參與抗戰,美名也是有了,但在真正權貴眼中,他那種人,仍然只是「夜壺」,有用時拿來用一下,用過就丟一邊──這是杜月笙自己的感言。
但話說回來,杜月笙也是真正以「體面」來嚴格要求自己:小義有仗義疏財,中義有擁護黨國,大義有參加抗戰,他都做了。雖然並沒有說為了做體面人就不賣鴉片(頂多是不親手賣),但他總算是努力依照一種中國民間的、江湖的傳統道德,得到了「會做人」的評價,活出了一個體面。現在他墓園在汐止大尖山,我經過山腳都會看見路標;如果他生前沒多向大義靠攏,而只是一個黑道的話,斷不能得到這等禮遇。
所以說,過去的「體面人」,未必是真君子,也可能是梟雄者流,甚至黃四郎那樣的土豪劣紳。「體面」也經常是「偽善」的同義詞,例如直接侵略他國是不體面的,但編個大義名份出來,再過一過程序,能顧到一個最低限度的體面就好。如果連這都不顧,直接硬幹,怎麼辦?弱國敢這樣,天下共擊之,皆師出有名;美國這樣幹,又怎麼辦?現在我們正在見證。
「體面」並不要求你真的不作惡。然而,「體面」會要求所有體面人,在某些關鍵時刻,即使你身家性命都將不保,你不能茍且。這就會考驗你是真有那個「體」,還是徒具其「面」;掌控局面的導演,可以讓抉擇不至太艱難,就是教人沒得選:「他要是不體面,你就幫他體面」。
換言之,「體面」是比「禮貌」稍微再高一級的德行準則,是要在相當程度上知行合一,有所內化的。日本殖民統治時期,尚未完全喪失禮義體統的台灣漢人罵日本人「有禮無體」,就是這樣的一種比較而言。
隨著《讓子彈飛》台詞成典被不斷複讀,「體面」一詞也又常見起來,然而,它這回卻逐漸長出了不一樣的諷刺性,因為「體面」的標準改變了。變得比以前更容易假裝,也變得越來越違反真實世界的民情、民權、民生。
「體面」的標準變成了什麼呢?
- 「理客中」(理性、客觀、中立):你是真心如此,還是只是為了「疊甲」?
- 「普世價值」:曾經是「公共知識份子」的標榜,其定義與解釋權也自然由公知主導,然後這兩個詞就一起壞掉。
- 「團結」:變成了「教人不顧是非與利害去盲從」,在大陸是「團結史觀」,在台灣是「團結十講」,在香港,我曾在報上看過有人提到《麥兜》系列寫過一句「臀結就是力量」,團、臀音近,「臀」又是決定腦袋的屁股的意思,這詞堪當「食字」(粵語的文字遊戲之謂)典範。
──還有重量級的DEI(多元、平等、共融),把人分出N種性別,把女權主義都從裡到外攪爛了的存在。2001年曾有一個大一新生寫過這麼一首打油詩:「有些花兒不能摘/有些玩笑不能開/一旦惹毛女權怪/千言萬罵向你來」,之後除了在個人板上貼過一次,一直沒敢再提,就因為怕被轟炸、恐失體面。而DEI就在身份政治的魔法上,去到了比當年就恐怖如斯的女權更盡、更怪物,給「體面」添加了更多條禁忌,攪到現在全球右轉,那廝才敢把這詩翻出來。你問我怎麼知道這個的?因為他就是我。
可幸又可惜的是,DEI沒能成功滲透中國大陸,所以至今大陸網上和民間最能削人體面的非官方勢力,仍是「她力量」。
「她力量」造過不少新詞,其中一個叫「美役」,就是將女性的打扮,一概說成像兵役、傜役那樣,是權力的壓迫、社會的規訓。這詞流行起來以後,受其影響的女性,無論是出於天然的愛美,還是「女為悅己者容」願意為對象打扮,又或者真是職業需求要穿著得體,都可能要顧忌一下,會不會被人嗆說妳是在「服美役」。
這就是身份政治詞彙最厲害、最噁心的地方:它逆練「緣情制禮」,把原先自然的、體面的事情,重新定義成反自然、不體面。
然後最近,我看到了男性網友向女權主義學習,照樣造出了「體面役」,一舉將「美役」的概念和心法擴展到了一個極廣泛的程度。
這詞剛發明不久,可能作者都還沒有意識到它的威力。如上面講「理客中」,可以把「你是真心如此,還是只是為了『疊甲』?」改成:「你是真心如此,還是只是為了『服體面役』?」
「體面役」,真是精到。古代的禮教,自是一種體面役。關鍵在於,你照章服役以後,上位者能否給你應有的報酬、待遇?如果他不給,你能不能自己拿,甚至把上面的拉下來,換你上位,撥亂反正,修改規則?
我們以前經歷的情況是「不能」。抗戰時,老蔣曾經好幾次以為只要達到西方文明所謂的體面標準,國際社會就會介入,幫忙按住日本,或是多給援助;結果就是為顧慮國際觀感,一再貽誤戰機,期望的助力也沒來,這「體面役」只能說是服了個荒唐。
到了台灣,到了現在,國民黨和民進黨仍在反反覆覆犯著一樣的病,說著為了維持美國或者什麼國際社會的好感,就去撐出各種各樣的體面,而實際的利權就一退再退。現在看來,我們這幾代人接受的教育,就是一種「龜訓」,閹割版的或右或左的教你去服各種體面役的敘事。
換個角度講,我們的失敗,就是他們的成功。理想的情況,是你上位以後,架空那些還會對你造成阻礙的傳統,換個花樣用空洞的許諾教「體面人」像台灣人這樣傻傻跟你唸經,也用最少的資源教底層乖乖給你做事,你自己則美美隱身在系統後面,不定期推個代罪羔羊出來扛民怨,最好有表面對立的兩黨輪流揹鍋,實則都是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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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又天專欄:從民本思想突圍─讀侯漢廷《以中華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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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左「進步神教」宰制歐美大學校園的的三十餘年,實情大概就是如此。文科不跟進後現代、後殖民、身份政治、DEI之類的議程,就要被搞這一套而佔據了政確高地、掌握了資源分配權的圈層給邊緣化。流風所及,想得到這圈層認可的新生,也就不能不被推著「服體面役」,裝也要裝成「體面人」,乃至有2024年哈佛蔣雨融畢業演講那樣政確、空洞的廢文典範。
話說回來,DEI那些看上去很美的價值觀,以及不少後現代主義的觀點、主張、論述,是有過不少好人、聰明人(或曰仁者、智者)真心信受奉行的。我很多同輩就是這樣,我都曾經有些被吸引過去,好在我先前就有他們所鄙視的儒學與大中國認同,讓我心知彼輩終非同道,故而得以不奢望得到他們認同,而保存了我免疫其同儕壓力的主體性,也避開了這個大坑。
然後現在,事實證明這些思想學說背後最大的操盤和得利者就是某種跨國金融資本,我們很多人都被利用成美國民主黨側翼了還不自知,甚至還很真誠的繼續在傳DEI的教,或是繼續死命和外國同行聯動,評這個獎那個獎。老美不給錢了,民進黨還在給,那也便只得跟他來「抗中保台」也已矣。
總而言之,如果「體統」本身有問題,甚至已經暴露出了致命缺失,如LGBTQ+那樣不受控制地不斷往他們的「體統」裡亂塞東西,人卻還要繼續「保進步主義的守」,服它的「體面役」,那就可以叫做「體面癌」。
我們有不只一種典型的體面癌。兩蔣和李登輝還算是比較有經歷,知道什麼時候該把體面放一邊的;之後,陳水扁、馬英九、蔡英文、賴清德,率皆不免體面癌,又或者是有意識在運用、操弄體面癌,把他們的小圈子搞成了一個個醬缸。是的,柏楊所謂的「醬缸」,他寫了一堆書,就「醬缸文化」一詞最經得起淘汰。
台灣的學術界與藝文圈,如上所述,過去三十多年,也大多不能免疫於白左炮製的醬缸。但好在,我們不是只有一種「體統」,我們可以依託不同的體統來對抗,來嗆聲,來揭破敵方的體面。又或者,到了這個人人可發聲的社群媒體時代,你也可以什麼體面都不講究,就直接嗆。
人家可能會說你這是「民粹」,但當我們學習了「體面役」和「體面癌」的概念後,我們就可以說:這是在劃雷區、劃圈圈,營造「不想被說民粹就不要講這種話」之類的禁忌,讓「體面役」越來越繁複,「體面癌」越來越擴散。教你在不吐不快時,還要先忙著疊甲,避嫌、自證說你不是民粹;這樣一來,你的氣一開始就短了。
那麼,故意跟他對幹,說「我就是民粹怎麼樣」呢?就表示你還是有被它影響到,境界也就低了。
還有什麼好辦法?我想到的一個辦法是取消「民粹」這個容易坑人的概念,拒用這個詞彙,直接從現實和你的體統出發,講你要講的。這個辦法我還在實驗中,請待「戰績」再多一些以後,再和大家分享心得。
大陸當然也有進步主義的「體面癌」,不然發明這個詞的不會是大陸網友。只是,最大宗的並非「白左」,而是從革命時期迭代至今,把「前三十年」和「後三十年」和「新時代」都攪在一起、互不否定的官方敘事。並且,最能自居正宗的「毛左」,其傳統,又是最不怕不體面、最喜歡把脫離現實的「體面」按到地上摩擦、用唯物辯證法給它狠狠分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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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派思想,確實就是中國大陸人民群眾對「體面癌」最強而有力的抗體。如今全球右轉,皇漢崛起,漢民族主義者雖然未必尊毛擁黨,但在輿論戰場上,例如反白左、反女拳時,就我所見,也都很能和其他陣營共用毛式話語,揭發批判各種「體面癌」。
我最近在一個聊天群裡,看到群主主張要狠狠地重新把女性壓制下去。我好奇,問說:你是真心這麼極端的嗎?或者只是策略?不該中道一點嗎?
他回了我三個字:「體面了」。
他說:寬容是勝利者的特權,勝利以後,我們自然可以再度寬容;但在那之前,萬萬不可心軟手軟。
雖然我年紀應該比他大,學歷也比他高,但正因如此,我受「體面」的束縛也深。儘管我性格裡也有瘋癲、狂暴、好作亂的因子,但多年的知識養成,便讓我極端不起來,只能做個溫和派,不能像他那樣決絕的去「反體面」,去深度參與性別戰爭,去培養、宣傳其「男拳」。
這就是我為什麼主張取消「民粹」、不再使用「民粹」這個詞。它在刻板印象中與「反智」綁定,如以前楊志良嫌台灣人「理盲濫情」,然而我在簡中互聯網所見證到的鍵政,濫情或有之,但好多人都會用各種各樣的理論、哲學來武裝自己,把情緒整敕起來。或者說,單純濫情者,縱使不被官方鐵拳封禁,也打不贏別家,於是論戰所呈現的認知水平,是一個賽一個的高,不只是「反體面」,更在乎揭穿該種「體統」的結構性缺陷;最終,未必明言,但隱隱指向的訴求,便是重訂社會契約。這哪裡是「民粹」這個舶來詞所能概括的呢?
我也要向他們學習,檢討我過往的教養,重新喚醒我的瘋癲與狂暴,來持續跟進這個大爭之世的大變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