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又天專欄：不作期望，即是至善─鄭麗文訪陸不必「加戲」

鄭麗文，這位不知有什麼國民黨性可言的國民黨主席，7日去大陸了。

我日前正想著要用什麼詞來描述這行程，轉頭就看到微信上大陸網友對此事發出祝願：「好好述職」，跟我想的一樣。春秋筆法，果然，大家都是中國人。

問：我們對鄭麗文此行，可以有怎樣的期望呢？我們對鄭麗文此行，實際有怎樣的期望呢？

我個人的答案是：不作任何期望，不要求任何事情。老共想要鄭麗文說什麼，照說就是；老共認為可以給台灣什麼，就讓鄭麗文講出來，當作是她爭取到的。除此之外，什麼都不用勉強。只要保持平靜、淡定，不加戲，一切行禮如儀，那麼，作為女性政治工作者，鄭麗文就可以超越那個硬貼川普冷屁股的高市早苗，台灣又贏日本。

台灣贏日本也沒多麼重要，重要的是這可以讓精神日本人如賴清德等專好拿日本來貶華抑漢者堵爛。這是我想了又想才找出來的，鄭麗文此行最可能達成的正面意義與價值。畢竟，要說什麼和平呀、發展呀，能落實幾分幾厘都很難講，惟有這層「情緒價值」是最可以即刻兌現。

鄭麗文真就只能聽憑安排，不能代表更多人來說些什麼嗎？

答案就是：不能。

她一無人望，二無產業，三負資歷，四無論述，五無實績，多數人認為她是怎樣，她就只能是那樣。不乖，想加戲，就是給大家找麻煩。難堪的其實是中共，明知這人沒什麼代表性，還得把她當作有代表性，給予禮遇。這哪裡是禮遇她這個人呢？只是透過這具軀殼，給那歷史裡的國民黨上一柱香，而向現在的台灣人民喊話而已。

此行真正的意味，不用多猜，當然是中共再一次向台灣民眾喊話，為兩岸統一大業，開出盤口。而問題還是老問題：中共希望台灣人作出的反應，是小人式的，但宣傳上又要將之強行定義為君子。

讓我們把話攤開來說吧：深明大義、今是昨非、心悅誠服、率先來歸，如果有人這麼公開表態，你覺得他是真心實意，還是趨炎附勢？除非他從幾十年前就是「紅統」，一路逆風走到現在，就不用說今是昨非。鄭麗文顯然不是這種人，她「昨非」得很──早年混學運和民進黨，台獨言論數不勝數（雖然只是人云亦云），2005年才轉到國民黨，據說是連戰他們認為她在年輕人之中形象不錯，但我那時候正年輕，我就沒聽說過同輩裡有任何人欣賞她，無論是什麼顏色。之後給大家的印象除了上政論節目嘻嘻哈哈，吐槽幾下民進黨，乏善可陳。

所以很多大陸朋友都感嘆：國民黨真是沒人了。他們甚至幫中共這麼感嘆。所以我們也可以認為，中共就是捏著鼻子挑的這麼一個人。能在影片裡看到他們明明知道面前的鄭麗文幾斤幾兩，還得繃著一張正經八百的臉把流程走完，你或許也舒服一些了。

但從好的一面來想，像這樣再怎麼粉飾也體面不起來的人選與場合，反倒有助於我們把事情攤開來，好好再從頭思考一番。

我們先問個通常的問題：當你是談判中強勢一方的時候，你希望對方做出的反應，是不是一個正常人類所可能做出的？

例如 2005 年連戰回大陸的時候，大家應該還記得他到西安，當地組織了一群小學生去給他朗誦說：「爺爺你回來了！」搞得肉麻無比。 （相關報導： 鄭麗文訪中獲高規格接待？游毓蘭揭「接機人」象徵意義：兩岸正在變化 ｜ 更多文章 ）

我當時就在想，他們是想得到什麼樣的反應呢？連爺爺銘感五內（以他的悶葫蘆性格，最多就這樣了），連帶所有臺灣人也一起感激涕零嗎？

如果有人真的這麼反應了，你應該會認為這傢伙就是個投機的小人，而且是表演拙劣的小丑。而老共能上檯面的都是官場滾出來的人精，不可能不懂這個人心。而可怕的事情就是，儘管沒有人是蠢貨，他們還是安排了這麼一齣蠢戲，期望著大家按照「家國同構」這套在古代還合情合理、但在現代已被玩爛太多次的模式來過家家。

這就是一個讓統派也難以接受的情況：我們支持統一，但我們不能接受這種大家都要做假面人的政治生活。我們有些時候是不能不打官腔、不能不戴假面，但我們不應該在打官腔的時候，還要過度表演，演出那種本應只出現在諷刺劇裡的樣子。

好在中共大概也發現了問題。後來的各級統戰活動，就沒再整味兒那麼沖的活兒。但，發現問題，距離給出好答案，還很遠。後來馬習會提出了「心靈契合」，怎麼個契合法？如果按照人民的真情實感來講，那就是一起吐槽、一起抱怨、一起講幹話。這點我們是有做到的，而且做得很不錯，可是官方場合就偏偏不能講這個。

中共想要台灣人民對統一作出的態度和反應，具體是怎樣呢？是不是正常人類在自然狀態下可能作出的呢？

想要納頭便拜、「簞食壺漿以迎王師」，那是不可能的。因為人需要優越感，或曰台灣人常說的「尊嚴」。而我們的傳統文化裡，是有「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些信條的。雖然我們事實上很是能淫、能移也能屈，但如果還沒到真正生死存亡關頭，只是隔空嘴炮的話，大家當然是要鄙夷趨炎附勢的啦！哪怕獨派自己把儒家思想丟光光，哪怕他們自己就在「賺紅錢」，也不妨礙他們繼續用這一套來給人扣「舔共」之類的帽子，維持道德壓力，去壓制一起賺錢、一起發展之類現實主義、功利主義的思維。

那麼，紅統以外的普通人，其真實情感和實際反應的極限，大概是怎樣呢？

我根據生活經驗所能給出的答案是：「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

現在有些人愛說「躺平」，國民黨這幾天居然也拍了一支廣告，就以「躺平」為中心德目。要我說，這境界還是差了一些：「躺平」尚且還有動作，並且還有以放棄對抗為抗議的「擺爛」意味，這就還是著相。相對的，不論如何無奈，一切只當渾閒，繼續各自生活，這就是普通人能夠實現的最高的政治智慧。為什麼說它最高？因為任何刻意的表態都是扣分，零分就是最高分。

為什麼任何刻意的表態都是扣分呢？因為我們現代民主社會的公民，既是君子，也是小人，我們要同時經受君子和小人兩種價值標準的檢驗。

你社會經濟地位或許不高，也不那麼關心政治，只是想把日子過好的「日子人」，這樣你在階級意義上算是「小人」，或曰「庶民」，在古代，大家就不會也不應該用「君子」或精英階層的標準來苛求你。但是，在現代，你也有公民權，你也有一票，你在政治上不表態則已，如果要表態，大家就可以並且應該用「君子」的標準來要求你了。 （相關報導： 鄭麗文訪中獲高規格接待？游毓蘭揭「接機人」象徵意義：兩岸正在變化 ｜ 更多文章 ）

可是，換個角度，古代的「君子」，在孔子把它的詞義轉向道德意義之前，是要真正屬於士大夫以上的階級，有資產、有能力參與治國才算。而我們現在很多人都受過高等教育了，資產也有一點，但實際上的權力、能力與勢力，也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幾千萬分之一。可話又說回來，就算只有這麼一丁點，那也是有，而且不是不可能變大，也許哪一天你就得到選票授權了呢？　　

如果你明明就不算個咖，也缺乏實踐能力，還愛站道德高地唱高調，指點江山左噴右罵，普通人會覺得你很白目，古語亦云「書生論政」。但是，名義上，你這樣做是正當的，書生也正是治國的預備隊。所以我們當然可以、並且應該以君子的標準來要求彼此。

而台灣又是存在著各種互相衝突的意識形態的社會，所以對上想做君子的馬英九，你就可以在他往這邊偏的時候，用那邊的論述去罵他，反之亦然；馬英九愛名，愛體面，通通都想要，最後就哪頭都不討好。　　

後來韓國瑜似乎吸取了這個教訓，不唱高調了，只說「發大財」；這看上去是避坑，其實是更嚴重的失格。你既然要角逐大位，那就應該論一論、爭一爭「大道」。你整不出一套能經得起檢驗的論述也無妨，因為以台灣當前的條件，任何論述都經不起檢驗，所以你打模糊仗，大家也不會太苛責。但你不該破罐子破摔說「我們不做君子了，我們就做小人」。罐子再破，也還應該供著，這是尊重一切曾經致力講求大道的先人與今人，無論他們理論與實踐的是非成敗如何，這求索的精神畢竟是貴重的，它可以讓我們曉得自重。韓國瑜不自重，所以沒能在作為吐槽役諧星起勢後，積澱出真正的人望。

中共是明白這個道理的。他要繼承中國的道統，也要把台灣人看作中國人，那麼按照他自己的標準，他就應該表現出中國該有的樣子，就應該給台灣人以中國人民應該得到的對待，也就是把你當成道理講得通、有一點起碼的君子的素質的人（哪怕你其實沒有，或故意背道而馳），而不是只能講錢財與暴力的蠻夷。我知道很多人就是想要把老共逼到不能不又用暴力，就算代價是送（台灣或香港人去）死都開心，然後他就可以證明你果然邪惡。而今老共有「戰略定力」不踩這坑，我對此還是比較慶倖的（僥倖的倖，沒打錯字）。

特別是美國現在不要臉了，總統公然發推向伊朗罵髒話這等場面都能出現，中國現在已經比美國體面得多，國力又還能要得起臉，那麼，收取台灣就不再是問題，問題是如何收得漂亮，如何在最好的時機，以獲益最大、最全、最無後患的形式，收竟全功。對此，台灣人不能給出答案，因為主導權早就不在我們這一邊；但是，讓老共把條件和步驟開出來，我們照單全收、按表操課，那也不夠漂亮，因為大家都知道台灣人沒這麼乖，沒這麼容易歸心，真這麼演一定會顯得很假。中共在香港已有好幾次弄到很難看的失敗經驗，如今對台工作可不能再那麼磕磕碰碰。

那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這就需要兩岸人民和政黨一起運用善意、智慧，來持續溝通、研究，以至於心靈契合、水到渠成。說白了，就是老共想怎麼談、想怎麼統，我們要有默契地合作來談，但決不能演得像是惟命是從的傀儡那樣。我們也是中國人！我們有尊嚴的，我們很驕傲的，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君子是真正改變本質、跟上時代、更新版本，不像小人只是換張臉，又或者躺平擺爛、非暴力不合作那樣。 （相關報導： 鄭麗文訪中獲高規格接待？游毓蘭揭「接機人」象徵意義：兩岸正在變化 ｜ 更多文章 ）

要做到這麼高標準，當然需要時間。那麼，如果老共沒那麼急，我們也就可以徐徐圖之，你好我好大家好，多混幾天算幾天；如果老共急了，那大家各憑本心，或迎或拒或掙扎或躺平，也就是了，反正我們活到現在都已經各有各的立場和心性，你叫不動人。

所以我說「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就是台灣人能達到的至善。「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明明德」是高舉理想，「親民」是貼近實際，「止於至善」是在環境限制內做到最好（至），就夠好了。而經由上面的實例分析，我們可以得出：零分就是現今的至善。

「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是第二次鴉片戰爭時，薛福成諷刺無所作為而被俘的兩廣總督葉名琛的話，我們國編本中學歷史教科書還收錄了進來（不知現在還有沒有），所以大家應該還算熟悉。不過，歷史學者考證，葉名琛其實並不完全是個無能的丑角，只是因為朝廷頂層在戰略上沒個定計，他也被假新聞誤導，加上本人也對息事寧人存有幻想，最後發現怎麼做都錯的時候已經完蛋了。

葉名琛被俘後，手下勸他自殺已全名節，他不願自殺，但也不願投降，不吃英夷的飯，直到自備糧食吃完後，得知覲見維多利亞女王無望，絕食而死。這樣一個不乾不脆、不夠君子也不夠小人、卡在中間過不去的狀態，正是普通人的水平。薛福成譏他為「六不總督」，這譏嘲成立，因為葉名琛確實是高官，卻沒有展現高官應有的能力與擔當；而今天我們大多數普通台灣人，並沒有那麼大的權力與責任，這「六不」用在我們身上就不算譏嘲，而是「不作不錯」。

這個「作」，讀一聲ㄗㄨㄛ，是「矯揉造作」的意思，大陸影劇和互聯網近年流行起來的方言（江浙、東北和其他一些地區都有），如「作死」。台灣之前也流行「戲精」之類的詞，不過用在政壇卻也不太恰當，因為我們的政客其實並沒有多麼會演，而且近年大家漸漸發現，那種不耐煩、不演了的人，興許還更受歡迎一些──反正你再怎麼演，也哄不到不想相信你的人，那又何必去打磨什麼演技呢？當然該表演、該打官腔的時候，也得演一下，但你最好不要演得太專業、太入戲、太假。不要作，不要弄巧成拙，普通假就好。

鄭麗文並不專業，所以或許也好。無論此行成果如何，我們淡然處之，也就最好。 （相關報導： 鄭麗文訪中獲高規格接待？游毓蘭揭「接機人」象徵意義：兩岸正在變化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台灣大學歷史系學士，北京大學歷史系中國近現代史碩士，香港浸會大學人文與創作系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