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紀以來,全球暖化、生物多樣性流失、森林破壞、海洋污染以及大規模物種滅絕等生態危機,迫使人類重新思考自身在世界中的位置。長久以來,人類將自己視為宇宙與萬物的中心,認為自然的存在是為了服務人類的需求,而動植物、河川、山林乃至整個地球,都被理解為等待開發與利用的資源。
然而,人類世(Anthropocene)的來臨卻揭露了一個深刻的弔詭:當人類以空前的力量改造地球環境時,也同時發現自己從未真正脫離自然而存在。極端氣候、疫情擴散、生態系統崩潰與物種滅絕等現象提醒我們,人類不僅無法完全掌控自然,更始終身處於由人類與非人類共同編織而成的生命網絡之中。
因此,超越人類中心主義(anthropocentrism),邁向多物種共同生成的關係存有論(relational ontology),已成為當代思想與政治實踐的重要課題。
人類中心主義的思想根源可以追溯至西方宗教與哲學傳統
在《聖經》〈創世紀〉中,上帝創造天地萬物之後,將人類置於特殊的位置,賦予其管理海中的魚、空中的鳥與地上一切活物的權柄。雖然這樣的敘事未必必然導向對自然的掠奪,但卻奠定了一種階序性的宇宙觀,即人類具有高於其他生命的地位,而自然則成為被管理與利用的對象。到了文藝復興時期,達文西所繪製的《維特魯威人》(Vitruvian Man)更象徵了人文主義的理想。畫中的人體位於圓形與方形的中心,被視為衡量宇宙秩序與比例的尺度。人類不再只是上帝的造物,更成為理解世界的中心座標。
這種思想在近代哲學中進一步發展,笛卡兒將理性意識視為人之所以為人的本質,並將動物理解為缺乏心靈與意識的機器。於是,人類與動物、人類與自然之間被建立起一道深刻的界線。
啟蒙運動以降,現代性更透過主體與客體、文化與自然的二元區分,鞏固了人類中心主義的地位。理性的人類被視為具有自由意志與自我意識的主體,而自然則被理解為沒有意志與生命的客體。科學知識的發展固然帶來了對世界更深入的理解,但也使自然逐漸被物化為可以測量、分類、計算與控制的資源。
伴隨資本主義的擴張,森林成為木材,河流成為水利工程,動物成為肉品與實驗材料,土地成為商品,而整個地球則成為可以無限開發的資源庫。這種思維不僅塑造了現代經濟體系,也深刻影響了人類與其他物種的關係。
在此脈絡下,哲學家Peter Singer所提出的「物種歧視」(speciesism)概念值得我們反思。物種歧視如同種族歧視與性別歧視一樣,是一種建立在任意差異上的不平等對待。人類因為自身屬於某個物種,便預設自己的利益高於其他生命,並以此合理化工業化畜牧、動物實驗、娛樂性狩獵與各種形式的剝削。
人類中心主義所建立的世界觀正受到來自生態危機的挑戰
Anna Tsing在其關於「斑駁人類世」(Patchy Anthropocene)的研究中指出,人類世並不是一個均質且一致的全球現象,而是在不同地區以破碎、差異與不均衡的形式展現。
資本主義透過全球供應鏈與資源掠奪不斷改變地球環境,但自然並未因此成為完全被動的受害者。Tsing提出「野化」(feral)概念,指出許多因人類活動而產生的生態變化,最終往往超出人類的控制範圍。入侵物種的擴散、新型病原體的出現、森林生態系統的變異以及極端氣候的形成,都展現出非人世界的能動性。這些現象並不是大自然有意識的報復,而是生態系統在遭受干預後所產生的回應。
它們提醒我們,自然並非沉默無聲的背景,而是具有自身力量與作用的參與者。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必須重新理解世界並非由孤立存在的個體所組成,而是由無數生命與非生命、人類與非人類共同交織而成的關係網絡。DonnaHaraway提出的「共創」(sympoiesis)概念,正是對現代個體主義的一種批判。Haraway認為,生命從來不是封閉的自我生成系統,而是在持續互動與依賴中共同生成的過程。她主張我們應當學習「與麻煩共處」,承認我們無法回到一個未受污染的純淨自然,也不可能透過科技完全解決生態危機。
我們真正需要做的,是重新學習如何與其他物種共同生活。Haraway進一步提出「製造親族」(making kin)的觀念,指出親族關係不應侷限於血緣,而應理解為跨越物種界線的責任關係。人類與動物、植物、真菌、細菌乃至科技系統,皆共同參與世界的生成。換言之,人類從來不是孤立存在的個體,而是由無數關係所構成的節點。我們之所以成為今日的自己,不只是因為自身的基因與意識,也因為無數其他生命的參與與支持。
當我們承認這種跨物種的親族關係時,人類中心主義所建立的支配邏輯便開始鬆動
Bruno Latour則將這種思考進一步推向存有論層次。在《面對蓋婭》(Facing Gaia)一書中,Latour批判現代性將自然視為客觀背景,而將政治與文化視為純粹的人類事務。這種區分使非人存在被排除在公共決策之外。然而,Latour透過演化生物學家Lynn Margulis的共生理論指出,生命本身就是共生(symbiosis)的產物。例如,構成真核細胞能量代謝核心的粒線體,原本是獨立存在的細菌。數十億年前,它們進入其他細胞並建立穩定的共生關係,最終成為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換言之,即使是我們最熟悉的人類身體,也不是獨立個體,而是無數生命共同生活的結果。
這正是關係存有論最重要的洞見:關係不是附加於個體之上的連結,而是構成個體存在的基礎。在Latour的理解中,「蓋婭」並不是神話中的大地女神,也不是一個具有整體意識的超級生命體。許多人容易將蓋婭想像成一個統一且具有主體性的「大地之母」,但Latour刻意拒絕這種理解。對他而言,蓋婭不是一個整體,而是一個由無數人類與非人類行動者相互纏結(entanglement)而成的動態過程。
氣候、海洋、土壤、細菌、動物、植物與人類彼此交互作用,共同塑造世界。因此,蓋婭不是一個超越世界的實體,而是世界本身不斷生成的關係場域。
關係存有論不僅改變我們對自然的理解,也挑戰現代學術長期以來的知識論預設
Tim Ingold指出,現代知識體系建立在觀察者與被觀察者的區分之上。研究者被視為具有理性與意識的主體,而研究對象則被視為等待分析的客體。然而,這種觀點忽略了研究者本身也是世界的一部分。Ingold因此主張我們必須重新「活化」(reanimate)思想。他提出「網格」(meshwork)概念,以取代強調固定節點的網絡模型。世界並非由彼此分離的事物所構成,而是由無數生命線索持續交織與流動而形成。
在這樣的視角下,大地不再只是背景,河流不只是物件,風也不只是自然現象。它們都是持續參與世界生成的生命過程。研究者不是站在世界之外觀看世界,而是在世界之內與其他生命共同生成知識。因此,知識不再是對客體的掌握,而是在關係之中的回應與參與。
這種存有論轉向同時也具有重要的政治意涵。Latour認為,人類世所帶來的危機已經不再只是科學問題,而是一場政治鬥爭。在這場鬥爭中,非人存在不應繼續被排除在公共決策之外。河流、森林、動物、氣候系統與土壤雖然無法直接發言,但其利益與存在狀態卻深刻影響人類社會。因此,政治不應只限於人類之間的協商,而應擴展為包含非人行動者的共同治理。這並非意味著賦予自然人格化的主體地位,而是承認非人存在在塑造世界上的實際作用與重要性。
最後,Spivak與Whitney Bauman提出的「行星性」(planetarity)觀點,則為關係存有論提供了一種新的倫理方向。相較於全球化(globalization)傾向以掌控與管理的角度理解世界,行星性強調地球始終超出人類的完全掌握。當我們以「全球」的角度觀看地球時,彷彿站在上帝的位置俯瞰整個世界,將其視為可以被測量與控制的對象。
然而,這種視角本身正是人類中心主義的延續。我們事實上永遠無法完全理解世界,也無法完整再現其他生命形式的經驗。因此,行星性意味著承認他者的不可化約性。面對那些我們永遠無法完全認識的動物、植物、河流、山脈與生態系統,人類應當培養一種責任感與關懷。這種責任不是來自支配者對被支配者的施捨,而是來自共同脆弱性與相互依賴的認知。
我們不再以征服者的姿態面對世界,而是以共同居住者的身分參與其中
在人類世這個足以與地殼板塊運動相提並論的歷史時刻,超越人類中心主義已不再只是哲學上的思辨問題,而是一個攸關地球未來的政治與倫理課題。從Tsing對野化能動性的觀察、Haraway的共創思想、Latour的蓋婭政治、Ingold的活化思想,到Spivak與Bauman的行星倫理,這些理論共同指向同一個方向:
世界不是由孤立個體所構成,而是由無數人類與非人類生命共同生成的關係場域。
我們必須放棄以主宰者自居的姿態,承認自身只是多物種生命共同體中的一員。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從支配自然的文明邏輯,轉向共生、共存與共同生成的行星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