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從一張影像開始,但這從來不只是影像的問題。
當NASA主導的Artemis Program在其月球任務中拍攝到那張「地球懸浮於黑色宇宙」的影像時,它表面上呈現的是科學技術的勝利:人類得以從外部觀看自身所在的行星。然而,在這種看似純粹的客觀凝視背後,隱藏的並不是知識的透明性,而是一整套被高度技術化、制度化與政治化的觀看結構。
問題從來不是「我們看見了什麼地球」,而是「透過什麼樣的世界秩序,我們才得以看見地球」。
因此,本文的核心不在於太空科技,而在於影像如何成為權力裝置;不在於月球航行,而在於地球如何被重新編碼為可治理的對象;不在於宇宙探索,而在於觀看自身如何成為現代性的政治形式。
在此脈絡中,地球不再是自然天體,而是一種被符號化、被媒體化、被全球治理系統吸納的「可視對象」。影像不再是世界的再現,而是世界秩序的生成機制。
「全球化」(globalization)首先是一種觀看技術,而非單純的經濟現象。
它將世界轉化為可計算、可交換、可管理的同質空間:市場、供應鏈、資訊網絡與治理架構在此交織,形成一種抽象但高度有效的空間秩序。
在此秩序中,地球被分解為三種形式的可讀性:
第一,空間的抽象化。經緯度、國界與資源區塊將地球切割為治理單位,使其成為可操作的數據結構。
第二,政治經濟的階序化。世界體系被組織為核心—邊陲關係,使不平等成為結構性常態。
第三,自然的資源化。自然不再是生命網絡,而是外在儲備系統,供人類生產與消費調度。
這種觀看模式的本質,是將不可計算的世界轉化為可計算的整體。
然而,正如Gayatri Chakravorty Spivak所指出的,這是一種「認識論暴力」:當世界被納入單一可讀性系統時,異質性便被系統性消音。全球化不只是連結世界,更是消除世界不可翻譯性的機制。
Artemis影像在此意義上,並非純粹的地球再現,而是全球化觀看機制的視覺化呈現:一個被統一化、被治理化、被抽象化的行星整體。
相對於全球化的同質邏輯,「行星性」(planetarity)構成一種根本性的認識論斷裂。
在Spivak的語境中,行星性並不是另一種「更大尺度的全球化」,而是對全球化本身的否定性回應:世界並非透明整體,而是由不可化約的他者性(Alterity)所構成。
世界不是一個「被理解的對象」,而是一個始終超出理解的存在場域。
Whitney Bauman進一步將此概念推向生態與宗教哲學的層面。他所強調的,是一種關係性的本體論(relational ontology):存在(being)不是孤立實體,而是持續生成的(becoming)關係網絡。
在此框架中,人類不再是中心,而只是多物種、多物質與多時間尺度交織中的一個節點。
行星性因此包含三個根本轉向:
其一,本體論去中心化。人類例外主義(human exceptionalism)被否定,存在被重新理解為多物種共構。 (相關報導: 睽違50年再次重返月球 NASA阿提米絲2號挑戰最遠載人旅行 | 更多文章 )
其二,知識論關係化。認識不再是主體對客體的掌握,而是關係中的共同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