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曾在伊拉克兩度長期服役的前美國陸軍上校彼得·曼蘇爾(Peter Mansoor)來說,目前在伊朗的戰事讓他憂心忡忡,他擔心美國會再次陷入一場曠日持久且代價高昂的中東戰爭。
「這簡直是歷史重演,」曼蘇爾說。他曾在2003年入侵伊拉克後不久擔任旅長,後來成為戴維·彼得雷烏斯(David Petraeus)將軍的高級助手,現在是俄亥俄州立大學的軍事史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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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已進入第四周,美國和以色列持續發動空襲,重創了伊朗領導層和軍事力量,削弱了伊朗投射軍事實力的能力。這場最初被美國政府暗示可能持續四到六周的軍事行動隨時都可能結束。伊朗政權可能崩潰,美國總統川普(Trump)可能因失去耐心而抽身,雙方也可能緩和局勢並各自宣布取得勝利。
川普已釋放出可能尋求退路的信號,於本周取消了對伊朗能源設施的打擊威脅,為雙方進行談判留出了餘地。然而,德黑蘭對於衝突如何結束也有發言權,伊朗官員們誇口說,他們已將美國人困入泥潭。
無論談判結果如何,速戰速決的希望正變得渺茫。已有初步跡象顯示,伊朗戰爭正在重蹈美國在伊拉克和其他海外衝突中的覆轍,包括目標不明,預案不周,以及設想過分樂觀等問題。
儘管美軍在戰場上取得明顯勝利,但這場「震懾」行動很可能演變成一場強度降低但遷延日久的對抗。面對一個桀驁不馴、立場更強硬的伊朗政權,全球石油供應可能在未來若干年中受其挾制。
「即便戰爭現在就結束,其長期後果也很難預料,而且大多是負面的,就像伊拉克戰爭一樣,」資深的前美國外交官艾倫·艾爾(Alan Eyre)說道,他在2023年退休前的數十年間一直專注於伊朗問題。
每場戰爭都各不相同。這場衝突的持續時間或代價不太可能接近伊拉克、阿富汗或越南戰爭的水平。為避免戰爭對全球經濟和金融市場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害,加上中期選舉前不能激怒選民,川普面臨的撤兵壓力也會越來越大。
但對一些人來說,當前的戰爭卻令人不安地想起那三場戰爭。上周,川普的最高反恐官員喬·肯特(Joe Kent)因伊朗戰爭而辭職。曾為特種部隊士兵的肯特完成過11次戰鬥部署,包括在伊拉克。他說,他曾支持川普不捲入「無休止戰爭」的承諾,這次感到被背叛了。
繼巴拉克·歐巴馬(Barack Obama)之後,川普是第二位在一定程度上憑藉反對伊拉克戰爭而贏得政治聲譽的美國總統。伊拉克戰爭持續了近九年,耗資約2兆至3兆美元,導致約4,500名美國士兵喪生。川普先前一直誓言不參與此類戰爭。
川普的前中東特使賈森·格林布拉特(Jason Greenblatt)在一檔播客節目中說:「六個月或12個月後再來問我,這算不算一場永久戰爭。」
與伊拉克戰爭一樣,伊朗衝突的起因之一是有關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威脅迫在眉睫的警告,這些說法可能會受到越來越多的審視。與伊拉克戰爭一樣,戰爭規劃主要側重於美國強大的軍事力量,而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後果考慮甚少。曼蘇爾和艾爾表示,與伊拉克戰爭一樣,持不同意見的專家似乎被邊緣化或忽視了。
「在伊拉克,我們專注於作戰,並取得了巨大成功,」曼蘇爾說。「但我們幾乎沒有考慮薩達姆復興黨政權垮台後會發生什麼。」
「而這一次,我們甚至不確定我們是否希望伊朗現政權垮台,而且我們完全不知道這場衝突的最終狀態會是什麼,」他說。
如今,美國政府發現自己正面臨一種其聲稱已經預料到、卻被指責儘管收到警告卻仍未做足準備的情景:伊朗關閉了荷莫茲海峽。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都經此海峽運輸。
芝加哥大學軍事專家羅伯特·帕普(Robert Pape)在最近的一份時事通訊中寫道,伊朗的反應是一個實力處於下風的敵人採取的典型的橫向升級策略:將衝突擴大到新戰場,逼迫更強大的對手改變計劃。
伊朗的策略讓美國再次領教了伊拉克戰爭中的另一個教訓,也就是「誰打碎、誰買單」的「陶器店法則」(Pottery Barn rule)。正如美國在推翻伊拉克政府後承擔起防止伊拉克陷入內戰的責任一樣,川普政府現在也面臨重開荷莫茲海峽以防止全球經濟遭受重創的任務。
這讓美國政府陷入兩難:如果延長戰爭,就要下決心是否派遣地面部隊;如果抽身離開,就要承擔經濟動蕩、盟友憤怒以及美國形象和影響力嚴重受損的風險。更不用說,這會給德黑蘭帶來象徵性的勝利,伊朗未來可能繼續利用封鎖海峽的威脅迫使對手讓步並重建實力。
「如果伊朗政權挺住並繼續攻擊船隻,到處發射飛彈,整個海灣地區都可能變得不穩定,」得克薩斯大學學者羅伯特·卡普蘭(Robert Kaplan)說。「川普可能發現自己無法脫身,無法宣稱『戰爭結束了,我們贏了』。他會有騎虎難下的感覺。」
白宮發言人安娜·凱利(Anna Kelly)表示,川普政府對伊朗採取的任何行動都做好了準備。「川普總統完全預料到併為伊朗政權試圖阻止能源自由流動做了計劃,他已採取多項措施來解決這個問題,例如摧毀了30多艘佈雷艦艇。」凱利還表示,她不認同川普沒有聽取有關此次行動的反對意見的說法。
受迅速抓獲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洛(Nicolás Maduro)帶來的鼓舞,美國政府也許曾以為僅憑空襲就能輕易推翻伊朗政權或改變其行為。但這種想法違背了歷次戰爭的教訓,需知從北越轟炸到北約在科索沃的軍事行動,都未能僅靠空中力量實現政治目標。
歷史學家認為,在越南,美國決策者以為他們在打一場反對共產主義意識形態的戰爭,但實際上,他們是在對抗越南的民族主義。在伊拉克,美國誤判了該國宗派分裂的深度。卡普蘭說,在伊朗問題上,本屆美國政府低估了伊朗政權的韌性。
曼蘇爾說,駐伊拉克美軍曾相信他們會像解放者一樣受到歡迎,因為80%的伊拉克不喜歡薩達姆·海珊(Saddam Hussein)政權。但另外20%的人也有發言權,他們引發了叛亂和內戰。「伊朗的情況也是如此,而且支持該政權的人口可能超過20%。」
前美國國務院資深官員珍·加維托(Jen Gavito)說,伊朗的韌性本該在意料之中。她說,以往歷屆總統進行的幾乎每一次桌面推演都表明,試圖推翻伊朗領導層很可能會導致一個立場更強硬的政權上台。
美國在過去發動的一些戰爭,包括這一場,都曾帶來意想不到的後果:反而強化了美國的對手。伊拉克戰爭清除了薩達姆·侯賽因——德黑蘭最大的敵人之一,並讓伊拉克滑入伊朗的勢力範圍,增強了德黑蘭的實力。而當前的衝突正在推高油價,並消耗本可用於援助烏克蘭的防空武器庫存,讓俄羅斯得漁翁之利。
加維托說,川普政府恐怕要馬上尋找出路,原因之一在於,與伊拉克戰爭不同,本屆政府沒有讓美國公眾為一場衝突做好準備。她還說,伊朗扼守荷莫茲海峽,所以在這場衝突中也有發言權。
曾在2021年至2023年擔任國防部副部長的科林·卡爾(Colin Kahl)說,評判一場戰爭要看其如何結束,而不是如何開始。他說,美國發動的沒有明確政治目標的戰爭很少有好下場。
「當政治目標不明確或存在爭議時,戰爭就失去了合乎邏輯的終點,」他在最近的一篇文章中寫道。「任務會擴大,時間線會拉長,隨著戰爭動能自我強化,最初的理由會逐漸淡出視線。」
自開戰以來,川普政府給出了從政權更迭到限制伊朗投射軍事實力等各種理由。
白宮發言人凱利說,川普的目標是明確的:摧毀伊朗的海軍和彈道飛彈能力,終結伊朗武裝該地區民兵組織的能力,並確保伊朗永遠無法獲得核武器。她還說,「與過去缺乏明確目標的、糾纏長達數年的海外行動不同,川普總統仍然相信,這些目標將以迅速的方式得以實現。」
但與伊拉克戰爭一樣,這場戰爭也可能產生意想不到的後果。
「我們正在大規模削弱伊朗投射軍事實力的能力,但同時也在成倍增加他們想要這樣做的慾望,」艾爾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