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將伊崮喜瀾觀點：為何AI神片竟然會輸給忘詞的真人？

這兩年，AIGC影片的發展神速，快得幾乎讓人來不及喘口氣。記得去年前，大家還在笑它手指長錯、嘴型不對、身體變形或走路像飄，轉眼間，它已經能做出大片感鏡頭、超寫實光影、流暢轉場，甚至還能在幾秒鐘內生成一段看起來像廣告預告片的東西。若只看技術展示，許多人自然會得出一個結論：真人拍攝的優勢大概快結束了！

偏偏現實總愛給這類預言一記不大不小的耳光。因為真正讓人停下來滑、願意看完、甚至想按讚留言的，通常不是那種精緻到每一幀都像海報的AI影片，而是某位真人站在房間裡，燈光普通、背景平凡、講話有點卡，甚至中途停頓一下，才繼續說下去。這類畫面不完美，節奏未必工整，但觀眾就是願意看。更微妙的是，你會覺得這種內容「比較有感」。

此事所以值得深挖絕非AIGC失敗，而在於它揭露了一個讓整個生成產業都不太願意正視的事實：人類要的從來不只是高畫質與高擬真，而是一種可被相信的「存在感」。（Lisitano與Hickie，2025）

換句話說，AI 不是不夠強，而是它明明已經厲害到會拍「神片」，卻還是常常打不過一個真人在鏡頭前不小心忘詞的瞬間；即便今天的生成影片早已從技術展示走向大眾產品與創作工具，但受眾對AI內容生產的信任與可靠性疑慮也同步放大。（Reuters，2025年5月21日）。這不是技術問題，而是一個關於媒介、感知與人性的問題。

當談到AIGC影像，很多人最愛拿解析度、幀率、運鏡與人物紋理等技術指標來討論。這些固然重要，但如果只停在這，就很容易誤判問題核心。因為觀眾不是拿顯微鏡在看影片，而是拿整套人類社會感知系統在判斷這是不是一個真的活人做這事——擬社會人際關係互動（parasocial interaction） （Giles，2002）

看環境風景時，人眼其實很寬容。看廣告產品時也能相對寬容。因為那主要是在判斷視覺是否合理。一旦畫面裡出現臉、眼神、嘴角、呼吸、口型與停頓，人類的判斷系統就瞬間升級。這時我們不只是在看「像不像」，而是在看「活不活」。（Prabhakar等，2025）　

問題就在AI 很會生成漂亮的「結果」，卻不一定穩定掌握「活著的過程」。真人講話時，不會每一個停頓都那麼工整，不會每個笑容都像按鈕打開，不會每次眼神都剛好對準最完美的位置。真人會遲疑、會飄一下、失敗時會笑，會有一種來不及整理的微亂。偏偏正是這些小失控讓觀眾覺得這不是算出來，而是發生出來的。　

AI的尷尬也在這裡。它越追求完美，越容易變得像一個把每件事都處理得太乾淨的模範生。鏡頭好，光影很美，臉也夠真，但整體卻總有一種「太順」的感覺。那不是低階bug，不是六根手指，而是一種高階違和：你說不出它哪裡錯，卻總覺得它不是一個真的人在承擔那一刻。
（相關報導： 胡又天專欄：國家什麼都知道！解碼央視AI動畫《流金谷恩仇錄》 ｜ 更多文章 ）

最可怕的是，這種差距不是靠多一點解析度就能補上。因為人類真正敏感的不只是畫面表層，而是表情、視線、語氣、重心與情緒之間那種微妙的時間關係。AI可以很像人，卻還不一定像「一個此刻正在活著的人」。但短影音偏偏最吃這一套。

所以，今天真正的問題不是AI能不能把臉做得更真，而是它何時能讓人忘記自己正在看一個被「計算」過的生命，至少目前這道門檻還沒有被完全跨過。　

很多產業還沒想明白，短影音之所以強並非因為它短，而是因為它能在極短時間建立一種幻覺——這個人真的在跟我說話。

這種力量並非來自完美的光線明暗或神乎其技的運鏡，而是來自一種社會互動感。觀眾感受到的不只是內容，而是關係。這個人是不是有點緊張？他是不是在現場反應？他剛剛那一下停住，是不是因為真的想到什麼？這些都不是傳統影像工業最重視的東西，卻是短影音平台最值錢的貨幣。

AI當然可以模仿表演，但它目前還不夠穩定地模仿「承擔感」。真人對著鏡頭說話時，假如講錯了，那就是真的講錯；如果笑場了，那就是真的笑場；假如一時接不上，那也必須自己撐過去。這種不能重來、不能太完美、帶些狼狽的特質正是內容魅力一部分。（memeon，2026-03-23）

說得更直白，觀眾不一定迷戀完美，卻很容易信任那種剛剛好的「不完美」——會停頓的人比永遠流暢的人更像人；會差點講錯的人比每一句都像配音稿的人更可信；會露出一點尷尬的人，比毫無破綻的人更有存在感。　

這對AI生成產業來說，是一個殘酷但清醒的提醒：未來真正厲害的創作者不會是全部交給AI的人，也不會是「死守手工」的人，而是知道何時該交給AI，什麼必須保留給真人的人。

舉凡奇觀、世界觀、危險鏡頭、超現實轉場、縮時攝影或快速變體都可交給AIGC。反觀像是信任、陪伴、人格、臨場、幽默、脆弱與人味等元素則可留給真人。

當人人都能生成漂亮影像時，真正缺少的就不再是漂亮，而是那種還帶著呼吸、猶豫與一點可笑可愛的真人痕跡。市場最後往往就是這麼反諷：技術越想消滅人的「不完美」，人類越會把「不完美」重新標定成高價值的真實。

所以，各位先別急著替「真人拍攝」寫哀悼詞。疑問地，AI確實越來越強，它會重寫影像製作流程，分配成本，壓縮很多過去需要大團隊才能完成的工作，甚至讓「影像製作」這件事變得像文字編輯一樣普遍。

上述這一切都正在發生。至少在今天，短影音的世界依然固守一條很難被徹底攻破的防線：觀眾真正想看的不只是影像夠不夠真，而是那個人夠不夠像正在「活」。

AIGC可以生成完美的臉蛋，卻還沒那麼容易生成一個講重要的話之前，會先安靜半秒的人。而那半秒…往往就是人類願意停下來看的原因。

我認為AI必定可能拍得比真人更漂亮，但在短影音中，真正值錢的從來不是漂亮，而是那一點點來不及修掉的「人騷味兒」。
（相關報導： 胡又天專欄：國家什麼都知道！解碼央視AI動畫《流金谷恩仇錄》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