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信吃牛會下地獄的台灣人,何時開始大口享用?數十年時代劇變,讓人大開眼界!

2018-01-17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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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幾位十幾歲的宜蘭青少年由日本老師帶領負笈日本,抵達的第一晚,旅館女服務生端出熱騰騰的火鍋,少年各個食指大動,急忙要動筷子,突然十九歲的楊君大喊:「這是牛肉,大家不能吃!」一位十三歲少年不管那麼多,面對香噴噴的牛肉火鍋,他忽地拿碗舀湯就要喝。

其他人連忙發出尖聲喝止,「不要吃牛哦!」「吃牛會念不好書呀!」他退而求其次,說他只是喝喝湯而已。但馬上又被「圍剿」,大家拚命說,「牛肉湯也是不能喝的呀!喝湯也會有報應喔!」

這位13歲少年是陳逸松,1907年生,戰前曾任律師、台北市會議員,戰後任過台灣的考試委員及大陸的中共人代會常委。他的這段回憶點出古今牛肉觀之大不同。以前台灣人有很長時間不吃牛肉,不僅缺乏吃牛肉的飲食習慣,吃牛肉尚且是禁忌。

禁忌多源於恐懼。舊時關於吃牛肉的後果,有許多「恐怖」的傳說。積極吃的會變呆瓜;消極不吃的,原本八字輕者可以添福添壽;旁觀殺牛的,要手揹後面,緊閉雙眼,表示無法挺身相助,才可以閃避陰間的懲罰;拿刀殺牛的屠夫則死後下地獄,會被閻羅王丟去餵蛇。

台灣有句俗諺,「吃了牛犬,地獄難免」,吃牛肉、狗肉,要付出下地獄的代價,這樣的諺語背後,其實有歷史的因素。

荷蘭開發台灣之前,原住民沒有水田、不用鋤耕、不知道如何種甘蔗製糖。荷蘭東來後,看好蔗糖的經濟價值,開始從中國大量招募及船載貧民來台種墾。台灣原本沒有耕牛,台灣史教授林衡道曾指出,荷蘭人「特地從殖民地印尼爪哇運來二百頭牛作為耕地、種甘蔗時使用,這是台灣黃牛的起源。」

記錄荷蘭統治台灣實況的《巴達維亞城日記》,1640年12月6日有載,他們從澎湖進口公牛母牛,數量已達1200多頭。一部分牛由個別荷蘭人,像是牧師,賣給台灣原住民。荷蘭東印度公司也飼養牛,提供給中國移來的農民耕作。如果耕牛在使用期間死亡,農民必須賠償。如果生出小牛,則有賞金。但依1650年的資料,前者每頭牛賠20里耳,後者獲利卻只有6里耳。

據《臺陽見聞錄》所引陳小厓「外記」指出,荷蘭人曾南北兩路設「牛頭司」,專責養牛,「取其牡者,馴狎之;鬮其外腎,以耕。其牝則縱諸山,以孳生。」

(圖/作者提供)
牛是最重要的農業工具,所以也吃牛肉的禁忌。(圖/作者提供)

牛是台灣兩、三百年前農村營生最主要的工具,堪稱珍稀。前台灣省文獻會主委林衡道曾指出,清廷治理台灣時,下過禁令,禁殺牛、吃牛肉。到了日治時期,民間仍有傳說,宣傳不救牛的悲慘後果。

從前台北大龍峒附近的淡水河邊有屠宰場,附近父母都會要小孩走過屠宰場,若聽見牛的哀號,馬上閉眼睛,雙手放到背後,作被綁狀,表示心有餘、力不足,無法伸援實是莫可奈何,以後閻羅王才不會怪罪見死不救。

不吃牛肉的傳統進入日本時代以後,逐漸備受挑戰。台灣人吃牛肉,應始於日治。日本原本也是不吃牛的民族,據紀田順一郎所著《近代事物起源事典》,德川幕府掌權的江戶時代,日本人幾乎不吃牛肉。幕末時,全日本只有准許外國人居留的地區才見得到牛肉店。

好奇的日本人團團圍住店家門前,有位店主還放狗驅逐這些真的是只「看」不買的「顧」客。然而進入明治時代(1868年起),日本人除了膚色改不了以外,恨不得自己身心都變成歐美人士,學西方人吃起牛肉因而帶有文明開化的進步意味。

1872年,明治天皇開始吃牛肉,流風所及,地方政府也開始發布告鼓勵吃牛肉。當大家正吃得兇時,慌張的大隈重信(曾任大藏大臣與首相)趕緊下令不准再屠宰母牛。不過,新時尚往往與舊文化同時強力對峙;一些老阿公老阿媽看兒子吃牛肉,彷彿犯了心靈不潔之罪,趕快到神龕上香懺悔謝罪。

1877年,東京的牛肉火鍋店已經五百多家,1892年,牛肉罐頭也開始在日本上市。台灣於1895年被清廷割讓賠給日本,第一罐日本的牛肉罐頭隨接收的日軍登陸台灣。緒方武歲編著的《始政五十年臺灣草創史》中,有位軍隊雇工回憶說,他在日本「始政」(開始統治)台灣的前一天抵達台北城,報到後,軍方發下草鞋、柳條箱子等等許多生活必需品,其中還有一樣正是牛肉罐頭。

換句話說,台灣在1895年成為日本領土當時,日本已經是一個吃牛肉吃得很習慣的國家。正因此,日治第二年就有牛肉店「一心舍」開張的廣告。1898年,台北也有一家料理店「筑紫館」,宣傳它有雞牛肉鍋。

1899年,台北西門街的「安片牛肉店」廣告它賣「真正神戶牛肉」。同年又有進口神戶牛與廈門牛的台北府前街「松尾商店」在報上刊登大幅廣告。「松尾商店」在台北就有五家支店賣牛肉,在台北城內外周邊,又有九家特約牛肉店,販賣「松尾」提供的牛肉。再加上西洋料理店必然賣牛排,所引發的飲食習慣改變,力量不可謂為不大。

(圖/作者提供)
1899年牛肉店在報上推銷神戶牛肉,強調以竹片包裝,並烙上店家戳記。(圖/作者提供)

南投出身的作家、劇作家張深切(1904年生)就在回憶集《里程碑》,談到他被說服可以吃牛肉的經過。十四歲抵達日本門司,鹿港詩人施家本請他吃西洋大菜。當他知道吃下德國牛排時,「大驚失色,頓時覺得犯了大罪,死後會在地獄被牛討命。」

施家本就跟他說了一大頓道理。主要論點有孔子也吃牛,所以祭孔用牛不用豬;傳統叫大家不吃牛是怕有人不聽話,沒牛耕田,才製造許多可怕的迷信;世界各國沒有不吃牛的,他們養牛來吃,不會把牛吃光光,沒牛耕種。張深切說他終身不能忘記那一席話,解除了他不吃牛肉的迷信。

大概就透過如此不斷的解釋和親嚐牛肉,牛肉逐漸不再是餐桌上的罪惡與絕緣體。

雖然書上說,日本到1878年前後,吃牛肉火鍋的西風已傳到社會最末端的鄉村,好像不吃牛肉火鍋就不是人一般。但台灣社會的轉變速度遠低於日本,戰後還是普遍存在不吃牛肉的禁忌。作者的媽媽生在嘉南平原小地主家庭,至今66歲,當過六年的日本人,她一直不敢吃牛肉。

所以,作者二十歲以前也不知牛肉的滋味,而那都已經是1984年的事了。

作者介紹|陳柔縉

1964年出生於台灣雲林縣,台灣大學法律系司法組畢業。曾任聯合報政治組、新新聞周刊資深記者,現為知名專欄作家。

本圖/文經授權轉載自麥田出版《台灣西方文明初體驗》
責任編輯/鐘敏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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