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宜芳專欄:旅行的意義

2019-07-14 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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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飛機,就是不確定的開始,有面對各種危險的可能,就有機會與或軟弱或強悍或靈活或固執的自己直面相遇。(資料照,取自bulletrain743@pixabay/CC0)

上了飛機,就是不確定的開始,有面對各種危險的可能,就有機會與或軟弱或強悍或靈活或固執的自己直面相遇。(資料照,取自bulletrain743@pixabay/CC0)

我始終對八年前的北海道之旅無法忘懷。一個人,孤獨,卻無一刻寂寞與不安。是那次的北海道之旅,讓我終於瞭解,旅行的意義何在。原來,我如此渴求這樣的安全並孤獨著。

在札幌菜市場老店吃完海鮮丼早餐,我拖著行李搭上機場線快速列車,預計一小時內抵達新千歲機場。記不得是第幾次獨自一人的日本小旅行了,雖然連五十音也看不懂,卻從來沒有害怕過。

上了飛機,就是不確定的開始

忽然,列車在一個不該停的小站停留超過十分鐘,猜想應該有意外狀況了,列車長的廣播卻只講日文,忍不住開口用英文問鄰座的上班族男士,他結結巴巴後直接求助手機翻譯軟體。糟糕,不是這班列車而是整條路線系統出問題,將會安排以巴士接駁乘客到機場。問題是,當天回台北的飛機無論如何只能錯過了。

這樣的意外不算大事,或者說,比起之前在京都迷路兩小時大一點,卻比在東京夜半腎炎發作送急診小一點。只要離開家,上了飛機,就是不確定的開始,就有面對大大小小小危險的可能,就有機會與或軟弱或強悍或靈活或固執的自己直面相遇。

那晚,在新千歲機場簡陋且有一股冰冷臭味的過境旅館,我在筆記本上潦草寫下此次旅行的點滴:小樽毫無目的閒晃兩天,參觀各種(個人覺得有點醜)的硝子(玻璃)店,享用美味海膽魚卵丼,前三天,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去到位於美瑛的緩慢民宿,遇見一群可愛的台灣工作人員,在美瑛超市採購碩大肥美的大蔥、馬鈴薯,夜深人靜之時,自告奮勇進廚房大火快炒幾道台式家常菜給民宿同仁當消夜。從美瑛搭巴士到青池、到富良野喝咖啡,腳踏車半牽半騎喘著氣上了美瑛最高點……。

說來奇怪,記性極差的我,始終對八年前的北海道之旅無法忘懷,閉上眼睛,彷彿又見到神祕藍色的青池之水、如波浪閃耀的彩色之田、一堆堆豐碩的馬鈴薯和南瓜山,以及白日的微風和夜晚的星空……。一個人,孤獨,卻無一刻寂寞與不安。是那次的北海道之旅,讓我終於瞭解,旅行的意義何在。原來,我如此渴求這樣的安全並孤獨著。

在日本,像我這樣一個中年女子,很能輕易融入人群背景之中,完全不必擔心安全。不會說日語是最好的理由,得以在靜默中行走,在靜默中打開五官,在靜默中思考或不思考,在靜默中讓靈魂得到休息。不看電視、不讀報紙,置身一個陌生語言的安全國度,與外界的連繫減到最低。在工作最繁忙、壓力最巨大的前幾年,每年一、兩次的一個人小旅行,是救命的必然。

旅行會讓人變聰明

一個人旅行久了,發現旅行會讓人變聰明。是真的,旅行時,五感全部打開,去找路、去迷路,去決定做什麼、不做什麼,吃什麼、不吃什麼,近乎求生本能地去體驗各種陌生與新鮮,觀察思考異地異文化。一趟旅程下來,嘿,我總覺得自己的眼睛、心智,甚至手與腳都更敏銳、更機靈。

一次,住進東京墨田區民宿,散步時著迷於巷弄風景,卻繞啊繞的,怎樣也繞不出大馬路,後來發現很多電線桿上標有「町名」和「街區符號」,靠著電線桿指路前進,容易多了。

咦,為什麼東京有這麼多、這麼密的電線桿呢?好奇心大起,一查,相較其他國際級大都市如倫敦、巴黎的「無電線桿化」,日本全國現在還有三千多萬根電線杆,比起台灣更密密麻麻,名副其實的「電線桿大國」。有沒有發現,新海城的動畫電影中,好多好多火車、鐵軌以及電線桿啊,甚至不少日本人覺得電線桿林立、如蜘蛛網般的天空電網才是日本特色。

一次迷路讓我開始研究東京電線桿,多美好的意外。

不過老實說,旅行雖令人耳更聰、目更明,更多時候卻更是映照自身的不足。到日光東照宮,慚愧對德川家康所知甚微,對江戶時代歷史認識如此薄弱。到羅浮宮、到大英博物館,幾小時逛下來讚嘆之餘,也心知肚明自己無非是觀光客文化美容,博物館紀念品專賣店更吸引我流連。

旅行前旅行後,常常被感動地「立大志」,要加強這方面那方面知識素養,相關書籍買了一堆,當然放著居多。那次在西班牙大大驚豔於下酒菜,特地買了Tapas食譜回家,但從行李箱解放之後,再也沒翻閱過一次,更別提動手實作了。

期待把尋常日子過出旅行的滋味

偶而會問自己,為什麼對旅行的需求這麼高?能不能在家裡卻把日子過得像旅行,擺脫慣性,用更細膩的方式活著?例如,把交通工具從地鐵、計程車換成腳踏車和走路,每個禮拜搭捷運去探索台北(台灣)的不同區域,去找不同的咖啡店、逛不同的菜市場、看不同的風景?當我對東京地鐵比台北捷運更熟悉,實實在在是丟臉不是驕傲。

哪一天,當我能把尋常日子過出旅行的滋味,我會給自己拍拍手,再寫一篇「旅行的意義」。

*作者曾任天下文化執行副總編輯、時報出版第一編輯部總編輯。本文原刊《新新聞》1688期,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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