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沈旭暉專欄：英國再入歐盟？今時不同往日

英國首相柏南（Andy Burnham）在工黨大會提出，英國應「重新評估脫歐後與歐盟的關係」，選項包括更緊密合作、單一市場、關稅同盟，還有：重新加入歐盟。這個「再入歐」議題，終於成為英國政府正式選項。然而，可能嗎？可行嗎？

如果英國有一天決定重新加入歐盟，一般英國人想像的畫面，大概是承認脫歐並不成功，「sorry」，然後立刻與歐洲伙伴握手言和，一切回復原狀。然而，國際政治沒有復原鍵。英國離開後，企業調整了業務，政府修改了法律，歐盟也繼續發展。重新入盟可以是新的開始，卻不可能抹去脫歐留下的影響。

是的，後悔脫歐與支持重新申請，完全是兩回事。有人可能認為當年留下較好，卻不等於願意再經歷漫長談判，更不等於接受新的加入條件。如果重返歐盟意味增加財政負擔、承諾將來採用歐元，或者接受更多共同規則，原本支持「回歸」的人，也可能改變主意。因此，「當年是否應該脫歐」與「今天願意付出多少代價重新加入」，不能視為同一道問題。

英國過去在歐盟內，確實享有相當特殊的待遇。它參與共同市場及歐盟決策，同時保留英鎊，不加入申根免邊境檢查制度，在部分司法及內政合作上可以選擇參加，甚至享有預算回扣。不過，這些安排大部分是入盟後數十年逐步談判取得，並非1973年加入歐共體時一次獲得。

其中最容易被忽略的，是柴契爾夫人爭取的預算回扣。當年歐共體大量支出用於農業，英國農業規模相對較小，認為自己繳交較多、所得較少，因此要求減少財政負擔。回扣按照特定公式計算，實際效果是降低英國的淨支出。今天重新申請，其他成員自然會問：英國既然曾經自行離開，為何回來後，仍可以享有額外減免？

英鎊問題更加敏感。英國過去享有正式豁免，沒有採用歐元的義務；波蘭、捷克雖然仍使用本國貨幣，法律上卻承諾在符合條件後加入，兩者並不相同。如果英國重新入盟，而無法取得原有豁免，即使短期內不必更換貨幣，未來的不確定性也足以影響銀行、投資者及企業的長期安排。只要再入歐 = 失去英鎊，國內支持度肯定狂瀉。

何況入盟程序也不是提交申請便告完成。歐盟需要審視英國是否符合條件，談妥安排，再取得歐洲議會同意及成員國政府一致支持，最後由所有締約國按照各自憲制程序批准。十年可以是討論中的情境假設，卻不是法定最低期限。最大困難在於談判期間可能歷經數次政府更替，甚至由反對入盟的首相上台，叫停整個進程。

即使排除萬難，成功加入，英國經濟也不會立即回到脫歐前。例如一家銀行已在歐洲建立團隊及客戶網絡，不會因英國重新入盟便將業務搬回倫敦。減少貿易障礙可能有利投資與增長，但已流失的生意不會全部自動回歸，企業還要承擔另一輪制度轉換的成本。

人口流動同樣會重新引發爭議。英國人可以更容易到歐洲工作，歐盟公民也可以更容易前往英國。對具有跨國選擇的專業人士而言，這是機會；對擔心租金、公共服務及就業競爭的基層而言，面對東歐廉價勞工再次融入，感受肯定不同。那時候，英國只會更兩極，年輕一代到歐洲工作，基層卻更難就業，社會矛盾只會比現在更激化。

不過最難處理的，始終是持續而穩定的政治授權問題。如果這次公投以些微多數支持加入，數年後又出現些微多數要求離開，國家是否應再次轉向？民主容許人民改變決定，但政府也必須交代，每次轉向的成本由誰承擔，以及如何讓企業與國際伙伴相信，新安排能夠維持。因此，英國重返歐盟固然值得討論，但政治人物提出「重新考慮」，距離成熟方案仍然很遠。關鍵是以甚麼條件加入、放棄哪些特殊待遇，以及付出多少代價，這比簡單的 Yes or No 落地得多。 （相關報導： 沈旭暉專欄：新首相的機遇－英國可以重新加入歐盟嗎？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國際關係學者，現任國立中山大學臺港國際研究中心專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