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沈旭暉專欄：荷姆茲海峽的「買路錢」

中國古裝戲經常出現山賊攔路的場面：「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歐洲中世紀也有強盜攔截商旅，索取保護費。想不到到了2026年，這種原本令人覺得荒誕的情節，也在全球最重要的能源航道重新上演，那就是荷莫茲海峽。究竟這種保護費是如何操作的？

荷莫茲海峽連接波斯灣與阿曼灣，最窄處只有約33公里，一直是全球石油及天然氣運輸的關鍵咽喉。根據美國能源資訊署的戰前統計，每日約有2,000萬桶石油及石油產品通過，佔全球石油消費約五分之一。伊朗雖然沒有能力像美國一樣控制全球海洋，卻有能力令經過這條海峽的商船不敢輕易冒險。

伊朗的方法並不是派出一排軍艦，將整條海峽完全堵塞；革命衛隊利用快艇、岸基導彈、無人機及水雷，就足夠對商船構成持續威脅。大型油輪即使沒有被擊沉，只要遭到一次襲擊，船東、保險公司及船員，自然會重新考慮是否值得冒險。軍事上仍然可以通過的航道，商業上，已經未必有人願意使用。

值得注意的是，伊朗正在嘗試將軍事威脅，轉化成一套通航管理制度，也就是「保護費制度化」，商船被要求事先申報、接受指定航道安排，甚至支付安全費，或購買指定保險，這是監守自盜、兵賊一家的一條龍「服務」。早前有報道指，個別船舶被索取高達200萬美元通行費，伊朗亦曾討論按貨值百分比收費的方案。

歷史上，荷莫茲海峽也不是沒有收費傳統。中世紀荷莫茲王國依靠港口關稅及貢金維持繁榮；16世紀葡萄牙人控制當地後，推行航海許可證制度，並要求荷莫茲向葡萄牙繳納貢金。到了19世紀，英國又透過與海灣酋長簽訂條約，以提供海上安全換取外交及戰略影響力。這些制度各有不同，但反映了一個共同現象：控制重要航道，往往可以轉化成經濟、政治權力。

問題是，21世紀已經有國際海洋法。根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的國際海峽過境通行制度，沿岸國不能單純因為商船經過，就任意要求付款或阻止通行。為船舶提供實際服務而收費，與利用軍事威脅強制收取買路錢，是兩件不同的事。

諷刺的發展，也來自美國。

川普原本反對伊朗收費，美國財政部亦制裁涉及伊朗海峽通航及保險安排的機構。然而川普其後一度提出，美國應該成為荷莫茲海峽的守護者，向過境貨物收取20%安全費。雖然這個構想不足一天便被撤回，改為向海灣國家爭取投資及貿易利益，但背後反映的思路十分清楚：既然美國出動軍艦提供保護，為甚麼其他國家可以免費享受？

但如果世界重新變成商船每經過一條海峽，都要向當地強權繳交保護費，最後承擔成本的，仍然是全球貿易與普通消費者。這才是荷莫茲危機留給國際社會最深遠的問題，長此下去，只要多一個國家效法收「保護費」，秩序就會天翻地覆。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當「便宜」成為當代戰爭的新文法─從荷姆茲到烏克蘭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中山大學臺港國際研究中心專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