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低工資真的如總統今年初宣示的,跨過三萬元了。2026年1月4日,賴清德總統出席國際青年商會中華民國總會第74屆總會長暨理監事宣誓就職典禮時表示,今年還會再調薪,要讓基本工資跨過3萬元。
9月24日,最低工資審議會決定,2027年1月1日起,月薪由2萬9500元調至3萬900元,時薪由196元調至205元,若經行政院核定,將是連續第11年調漲。
這當然可以被視為,總統的政策宣示,已經被順利達成。但我反而想問:當一項政策完成了宣示的目標,我們如何確定,這真的是我們要的?就像手動刮鬍刀一年增加一片,第一年進化為兩片、第二年三片,最後果然增加到五片了。每年增加一片,成了例行改變。但如果只是「今年比去年多了一片」來證明產品有改版,那進步的究竟是刀片數,還是鬍子有沒有更好刮?
政策也是如此。基本工資增加了,生活就一定比較好嗎?
9月23日教師節前夕,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舉辦「教育大師講座」,邀請黃昆輝教授以「成就良師、作育英才」為題演講,並與三位前教育部長黃榮村、吳清基、潘文忠同臺。黃昆輝曾任教育廳長、內政部長、總統府秘書長;黃榮村曾任教育部長與考試院院長;吳清基與潘文忠也都曾主掌教育部。臺師大將這場活動定位為一場跨世代的教育對話,讓不同年代、不同教育歷程的人重新坐在一起,談教師與人才培育。
這樣的組合,本身就非常難得。因為他們不只是四位曾經參與教育政策的人,更是曾經在不同時間點握有政策權力、承擔政策選擇的人。其中甚至存在前後任的關係,有人曾經接手前一個人留下來的政策,也有人可能在自己的任期內,面對前一任沒有解決完的問題。
這場講座談的問題並不抽象。黃昆輝指出,近年教師教學環境、工作條件與壓力受到關注,大學畢業生投入教職的意願不升反降,師資培育制度、課程與法規都出現警訊;幾位與談人也分別從教師認同、專業支持、人才培育與教育投資等角度,提出對現行教育環境的觀察。
如果今天把這四位曾經參與國家教育決策的人,坐在一起,不是問「臺灣教師荒應該怎麼辦」,而是換一組問題,會發生什麼事?
例如,主持人可以先問:「您擔任教育部長或參與教育政策期間,最想推動、卻始終沒有完成的一件事是什麼?」
再追問:「卡住您的究竟是法律、預算、行政體系、中央與地方權責、社會阻力,還是當時其實還沒有足夠的資料知道問題究竟在哪裡?」
如果其中有些限制已經不存在了,下一個問題就會變得非常重要:
「既然當年的障礙已經消失,今天是不是就不必再從頭開始?」
如果主持人再把問題交給下一位部長,事情可能會更有意思:
「您接任時,看到的問題和前一位部長描述的一樣嗎?」
「前一任留下的做法,哪些您延續了?哪些您沒有延續?為什麼?」
最後甚至可以問:「如果只能留下一項資訊給下一任教育部長,讓他不必再走一次您已經走過的路,您最希望留下什麼?」
我認為,這一組問題所得到的答案,很可能會和「教師荒應該如何改善」完全不同。AI時代,比起找答案,發問才是更重要的能力。
所以,把這場講座轉換成「教師荒應該怎麼辦」的政策問題,我們很容易得到一份完整的政策方向:師培要改善、待遇要檢討、行政支持要增加、教師專業要提升、社會要重新建立尊師重道的共識,政府也應該加大對教育與人才培育的投資。這些答案都沒有錯,不過對改善問題幫助有限。
但後一種問法,逼出的可能是另一種資訊:哪一件事情以前做過?做到哪裡?為什麼停在那裡?當時卡住的究竟是什麼?哪些限制今天還存在?哪些限制已經不存在?
更重要的是,這些問題一旦交給曾經彼此接手過政策的人來回答,答案未必會按照主持人預想的方向前進。可能有人會補充前一任沒有說完的部分,也可能有人會修正前一任的記憶;可能有人會說,當年的障礙今天已經不存在,也可能有人指出,當年看似相同的問題,其實早已經變了。
甚至可能最後得到一個沒有人事先預期的答案。這才是這四個人同時坐在一起真正珍貴的地方。因為一場真正有價值的政策對話,不是四個人輪流講出四個漂亮答案,而是讓四個人的政策經驗彼此碰撞,產生一個原本沒有任何一個人單獨坐在台上時可以完整說出的答案。
如果擔心公開場合有政治或形象上的顧慮,使得前任不願意談得太深,那也不代表這些問題沒有必要問。現任總統與現任部長,完全可以邀請幾位前任部長進行閉門會談。不必直播,也不必要求每一句話都成為公開發言。
重要的是,讓前任可以談自己當時真正遇到的限制,也讓後任可以直接問:「當時為什麼沒有做到?」、「如果今天重新來一次,您還會這樣做嗎?」會後再由專責團隊把政策歷程整理下來,未必需要留下每一句個人評論,但至少應該留下:曾經嘗試過什麼、做到哪裡、為什麼停下來、哪些方法效果有限、哪些障礙仍然存在,以及哪些障礙現在已經消失。
如此一來,閉門並不是讓政策記憶消失,而是讓有些只有在沒有鏡頭的情況下才可能說出來的經驗,最後仍然能成為下一任可以使用的政策資訊。
這兩者之間,就是我認為最值得注意的巨大差別。
後一種提問,卻是在替下一個人回答:「你不必再從哪裡開始。」
前一種問題,找可能答案恰恰是AI最擅長的;後一種討論,卻是人類經驗與能力,現階段最難被取代的地方。
如果留下的是一份成果報告,我們會知道他做過什麼;如果留下的是一份政策白皮書,我們會知道他認為未來應該做什麼;但如果留下的是「我做到哪裡、為什麼停在這裡、哪些方法試過了、為什麼沒有用、哪些障礙仍然存在、哪些障礙已經消失」,那麼後來的人拿到的,就不只是前任的經驗,而是一條可以繼續往前走的路。
病歷最有價值的地方,從來不只是記錄病人曾經吃過什麼藥,而是記錄什麼藥有效、什麼藥沒有效、為什麼沒有效,當時受到什麼限制,以及下一位醫師接手時,究竟應該從哪裡開始。
我們當然可以留下成果報告:去年投入多少經費、完成多少計畫、服務多少人、召開多少會議、增加多少名額。
但如果同時沒有留下另一套資訊——「當時最想解決什麼、做到哪裡、為什麼停下來、哪些問題已經解決、哪些問題仍然存在、哪些障礙現在已經消失」——那麼這些資料再多,也很難真正形成政策累積。
於是就會出現一個看似矛盾的現象:我們的政策其實很有記憶,卻常常沒有累積。
政府的檔案不會憑空消失。研究報告、會議紀錄、法規、公文、統計數字,以及歷任政府提出過的政策,都可以保存得相當完整。
問題不是「忘記」。而是這些記憶最後留下的,往往是「曾經做過什麼」,卻沒有進一步轉化成「為什麼當時沒有做到」以及「下一步可以從哪裡接著做」。
這也是為什麼政策宣示有時會令人想起刮鬍刀片。並非因為宣示只是空話,宣示有可能如期完成;只是每年多一片刀片,就能代表鬍子一定更好刮?
從選舉週期來看,治本往往是一項十年、二十年的工程,但政治責任卻以幾年的任期計算。一項改革如果五年後才看得到成效,十年後才真正改變結構,那麼最早承擔成本的人,未必能享受到成果;最終享受成果的人,也未必還記得最初是誰開始做的。
於是就形成一種很奇怪的誘因:失敗可能算在自己頭上,成功卻可能由下一任收割。簡單說,就是「有功無賞,弄破要賠」。
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每一任政府都只是做出當下看似合理的選擇,也可能更願意選擇能在自己任期內看得到成果的事情,而不是一項必須先承擔阻力、卻可能要多年以後才看到結果的改革。所以更值得思考的是:民主制度能不能讓「替未來做事」成為一種在當下也值得選擇的理性行為?
如果一位部長知道自己任內沒有辦法完成一項改革,但可以清楚留下「我做到哪裡、為什麼沒有再往前、哪些障礙仍然存在、哪些條件已經改變」,而下一任政府也能接著往下做,那麼前一任政府就不必非得把所有成果都收進自己的任期。
他留下的「未完成」,本身也可以成為政策累積的一部分。
如此一來,一場政策討論的最高價值,也就不再只是得出一個漂亮的結論。
它必須有人問,也必須有人願意回答;更重要的是,必須讓曾經身處其中的人彼此對話。因此,我們真正需要的,也許不是更多政策宣示,而是更多能夠讓前後任政府彼此對話的政策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