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7日,博納影業宣布AI超寫實院線電影《三星堆:未來往事》定檔10月23日。全片100分鐘、沒有一個真人演員,所有角色皆為原創數位形象;更關鍵的是,它取得了國家電影局的公映許可證——業內所稱的「龍標」。
這裡必須分清兩件事:AI能不能拍片,早已不是新聞;AI拍的片子能不能進院線,才是。前者是技術題,後者是制度題。龍標審的不只是畫質與敘事,還牽動著作權歸屬、內容合規與倫理邊界。它代表監管體系第一次為「非真人表演的長片」給出明確的准入答案——這一步的意義,遠大於任何一支爆紅短片。
三級跳:從「能生成」到「能交付」
這部片並非橫空出世。其IP母體是2024年7月上線的AI科幻短劇《三星堆·未來啟示錄》,全網播放1.6億次。兩年間,大陸AI影視完成三級跳:行動端五六分鐘的AI漫劇→安徽衛視AIGC古裝中劇《桃花潭記》、8月底登上湖南衛視黃金檔的《後西遊記》→如今拿到龍標的百分鐘長片。技術規格同步跨越:4K、杜比多聲道、120餘萬張底圖、上百次全片迭代重來。
一句話概括:AI影視在大陸已從「能不能生成」,轉向「能不能工業化交付」。經濟邏輯同樣清晰——虛擬拍攝最高削減85%的場景搭建成本,數位人演員原畫建模成本降低約80%,而製作環節恰恰集中了影視業七到八成的成本。市場機構預估,2026年全球AI影視規模約357.7億美元,2030年上看877.4億美元。
台灣的熱鬧,發生在消費端
同一時間,台灣的AI影像熱度一點不低。2026年3月起,「AI水果短劇」在社群快速升溫,壞草莓、餃餃女王、水蜜桃減肥復仇被反覆二創;KEYPO大數據顯示,相關討論由3月3筆、4月94筆跳到5月的616筆。更早之前,一支成本僅40元人民幣的大陸AI短劇《雪山救狐狸》把「醬板鴨」梗燒進台灣,連蔡依林都加入二創;號稱3千元人民幣、48小時完成的《霍去病》創下5億播放;耀客傳媒的《秦嶺青銅詭事錄》透過LINE TV在台上架。中天電視更首批引進十部大陸微短劇,是台灣電視媒體首次系統性、規模化引進。
但把現象攤開看,共同點很清楚:這些熱度幾乎全部發生在傳播端與消費端,而非生產端與制度端。台灣不缺爆款嗅覺、不缺創意人才、不缺社群動員力——本土團隊的《鳥居TORII》拿下首屆The Dor Awards第二名,ComicRay成立台灣首家AI漫劇MCN。缺的是把「爆紅」轉成「產業」的中間層:投放與流量變現、付費解鎖、海外發行、可持續更新的產能。
追趕的瓶頸,不是GPU
台灣產官學其實看得明白。外貿協會董事長黃志芳以「硬體的巨人、應用的侏儒」形容:人均AI使用強度由2.29降至2.08,全球使用占比排名由第19退到第23;同期新加坡由4.57升到5.81、韓國3.73到3.78、日本1.86到1.91。中小企業AI導入率僅7.4%,遠低於OECD調查的約39%;84.5%的中小企業未配置AI人才;而導入障礙第一名不是錢、也不是人,是「尚無明確應用需求」(63.9%)。
英國Global AI Index中台灣排第16,強項是政府策略(第8)與基礎建設(第7),弱項是人才(第33)、商業生態系(第30)、開發能力(第27)。前數位發展部長黃彥男亦示警,台灣2030年GPU目標約3萬片,韓國26萬片、日本逾4萬片。拼起來的結論很明確:台灣的短板不在硬體,而在「應用需求的定義權」與「產業化的組織能力」。
獨到判斷:競爭的是敘事產能
AI影視的勝負手,不是誰的模型更強,而是三件事的乘積——工業流程(能否穩定量產)、發行渠道(能否變現)、文化素材(能否被記住)。大陸三者同時推進:把二十年電影工業調度邏輯壓進「博卡電影雲片場」是流程;衛視與院線依次開放是渠道;三星堆是素材。
台灣的位置在第四項:敘事細膩度、IP策劃與營運、在地題材(民俗信仰、《女鬼橋》這類青春恐怖類型)的把握,以及精細化營運經驗。這是分工判斷,不是安慰話。風險在於:若沒有自己的發行與變現體系,這些優勢終將被更大的平台收編,台灣只留下「這是台灣人做的」的光環。銘傳大學杜聖聰即警告,在AI影視沖刷下,台灣恐淪為「AI傳播敘事的殖民地或次殖民地」——言辭雖重,指向的卻是產能落差。
因此與其繼續追GPU數量,不如做三件更便宜也更有效的事:其一,把影視與內容列為AI示範應用場景,用公共採購與輔導團直接創造「明確的應用需求」;其二,扶植本土AI內容發行與分潤平台,讓爆款在本地完成商業閉環;其三,善用互補——大陸有算力、平台、市場,台灣有創意、IP與人文表達。大陸已出台措施支持台灣業者參與大陸微短劇創作,滬台雙城短劇《六號計劃》等合作也在推進,這是最沒理由脫鉤的一環。
10月23日的票房未必驚人,「沒有演員算不算電影」的爭論也會持續。但重點不在這裡。當一部零演員的長片拿到准入許可,內容工業的規則已被改寫。對台灣而言,真正的風險不是技術落後,而是在別人重寫規則時,只做了熱情的觀眾與二創者:把AI用在「讓生活有趣」,卻沒用在「讓產業變強」。追趕的起點,或許不是再買幾萬片GPU,而是先回答那63.9%的企業都在回避的問題——我們要拿AI,說什麼故事,給誰聽。 (相關報導: 張鈞凱專欄:《問蒼生》爆紅,在台灣為何被誤讀?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