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首任特首「安詳辭世」：從船王富二代到全國政協副主席，董建華跌宕起伏的政治人生 | BBC News 中文

據家屬公佈，前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副主席，香港政權移交後首任行政長官董建華逝世，享年89歲。

多家香港媒體引述家屬聲明稱，董建華9月8日香港時間22:00（格林威治標準時間14:00）在香港養和醫院「安詳辭世，摰親隨侍」。董建華辦公室聲明形容他「剛正不阿、胸懷家國、鞠躬盡瘁」。

1985年《中英聯合聲明》簽訂，香港主權於1997年7月1日從英國移交中國成為定局。但直到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江澤民在北京人民大會堂找他握手，引發「欽點特首」傳言之前，社會大眾大概沒有誰會想到，董建華會跟香港移交後的執政班子扯上關係。

主權移交之日，子承父業15年的董建華卸下航運大亨的身份，披上從未穿過的政治人物外衣，正式成為香港特區首任行政長官，但最終因為一場疫症和一次失敗的國安立法，董建華黯然辭職。

從一個危難到另一個危難

董建華祖籍浙江寧波定海縣（今浙江舟山定海區），1937年在上海出生，是五兄弟姊妹之首。父親董浩雲有「船王」之稱，母親顧麗真是寧波航運巨頭顧宗瑞之女。

曾經，特區政府官網上記載董建華的生日為5月29日，但董建華2017年接受官方中國中央電視台等媒體專訪時稱實為7月7日——二戰期間日軍策動北京盧溝橋事變當天。

1948年12月國共內戰末期，董浩雲舉家從上海南遷香港。與國民政府關係密切的董浩雲，把長子董建華送進知名親共學校中華中學，後來董建華首屆特區政府的律政司司長梁愛詩是其校友。

1954年夏，董建華入讀英國利物浦大學海事工程理學士，1960年畢業，之後在父親的指示下到美國商界工作學習。

1969年，董建華回到香港總公司工作，不久遇上「海上學府號」大火。父親董浩雲斥巨資購入這艘老舊郵輪，希望用來辦學，卻在1972年1月9日這場「香港有史以來所發生的最大火警」中翻沉，主持翻修的董建華及時逃生。

後來，董氏父子購下另一艘規模較小的郵輪，改裝成「宇宙學府號」。這艘「海上學府號」的繼承者結果成為了董建華踏上仕途的踏腳石——1989年3月29日，董建華隨「宇宙學府號」首航抵達上海，期間接觸到時任中共上海市委書記江澤民、上海市市長朱鎔基。

1982年4月15日凌晨，董浩雲心臟病發逝世，享年70歲。董浩雲晚年仍銳意擴充船隊，但1970年代兩次世界石油危機造成航運業衰退，導致董氏集團與在香港上市的東方海外欠款數以十億計港元。董建華與弟弟董建成因而背上負債累累的家業。

董建華嘗試尋求台灣資金應急不果，1986年9月2日獲知名的「親共商人」霍英東注資1.2億美元，讓東方海外度過難關，但也因此，香港輿論長期議論霍英東是否代表中共政權出手襄助。

十年後，董建華在宣佈參選首任香港特首之後的一場新聞發佈會上承認有中方參與，惟拒絕透露具體人士的身份。霍英東其後表示當時純粹在商言商，絕非中方有意拯救。但董建華自此開始與中共一方增加接觸，卻是不爭的事實。（相關報導：香港首任特首董建華去世、享壽89歲！回顧八年任內香港經歷了什麼？｜更多文章）

從商場到政壇

儘管毫無從政經驗，董建華1992年3月獲「末代港督」彭定康（Chris Patten）邀請加入行政局，成為港英政府高層一員，早早埋下他成為首任香港特首的伏線。

1996年1月26日，「中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香港特別行政區籌備委員會成立大會」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時任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在記者與鏡頭面前，從眾多籌委認出董建華並主動與其握手，讓董建華被「欽點」為香港特首之說不脛而走。

未幾，董建華正式競逐特首職位。1996年12月11日，由籌委會選出的「香港特別行政區第一屆政府推選委員會」（推委會）投票，董建華從398名推委中取得320票，壓倒性當選為第一任香港特區行政長官。

1997年7月1日凌晨，香港主權移交大典後不久，董建華在時任中國總理李鵬面前正式宣誓就任。

已故港英政府布政司（即今香港特區政府政務司司長）鍾逸傑爵士（Sir David Akers-Jones）曾在BBC訪問中這樣評價董建華：「在所有的人選中，董建華似乎是符合所有條件的人選。他和世界各地都有很好的關係，他是個國際性的人物，因為他的船運生意，還有在中國的知名度，所以在北京、在台灣他都相當出名。」

在BBC香港移交特備節目中，董建華說：「我希望五年之後，我們會見到穩定、充滿熱情、民主的香港，看到法治的香港。我們會看到以身為中國人為榮的香港，我們會看到繼續繁榮的國際大都會，我們會看到香港對中國的現代化作出重要貢獻。」

卸任的彭定康總督當時對BBC說：「他（董建華）要面對的挑戰是向香港人證明，他是代表他們應付北京的人，而不是代表北京應付香港的人。」

「建華八年」

董建華當選後，在眾多場合說「香港好，國家好；國家好，香港更好」這句口頭禪。

當時中國政府因不滿彭定康在1992年施政報告中提出的民主化政治改革方案「破壞平穩過度」，決定廢止英屬香港立法局過渡成香港特區立法會的「直通車」方案，自行成立臨時立法會（臨立會），1997年2月起在深圳開始運作。

1997年4月9日，候任特首辦發表《公民自由和社會秩序》諮詢文件，建議依照特區籌委會法律小組意見，恢復《公安條例》和《社團條例》中本已被港英立法局廢止的條文，包括遊行集會得事先申請、社團必須向政府註冊等，同時引入禁止香港政治組織接受外國與台灣財政援助等維護中國國家安全元素。

臨立會在6月14日通過該建議，7月1日政權移交當天生效。彭定康政府、香港民主派等紛紛批評董建華候任當局收緊港人自由，民主派將之稱為「恢復惡法」。媒體進行的民意調查也反映董建華民望旋即下滑。

特區成立不久，董建華於10月8日向臨立會發表其首份施政報告，提出在十年內實現70%居民自置住房的目標，推出包括確保每年至少建造8.5萬個住宅單位的「八萬五建屋計劃」，出售25萬個租住型公共房屋單位的「租者置其屋」計劃等。

但當時亞洲金融危機已經爆發，大幅增加房產市場供應衝擊私宅樓價，引起民怨，「八萬五」政策被悄悄擱置。（相關報導：香港首任特首董建華去世、享壽89歲！回顧八年任內香港經歷了什麼？｜更多文章）

隨著金融風暴越演越烈，加上國際知名金融投機活動人士喬治·索羅斯（George Soros）在外匯市場狙擊港元，時任財政司司長曾蔭權團隊於1998年8月動用特區政府巨額儲備入市干預，雖然擊退了索羅斯，但一直堅持奉行自由市場經濟原則的特區政府，剎那間持有總值1180億港元（150億美元）的股票，引起爭議。

時隔19年，董建華在2017年生日之際出席一場演講會，回憶透露當時自己曾致電中國副總理錢其琛，詢問北京會否支援香港對付國際炒家，結果被錢其琛拒絕，錢其琛還提醒他北京在「一國兩制」下不會干預香港內部事務。

專門研究競爭力的前香港大學學者米高‧恩萊特教授（Prof Michael J. Enright）曾對BBC說：「我認為實際上，1998年，香港政府決定干預股市，可能是輓救了香港股市，免於崩潰。我覺得人們低估了這個做法，要是香港股市出現了麻煩的話，就會擴散到世界各地的。」

面對金融危機帶來的經濟不景，董建華在1999年11月宣佈興建迪士尼樂園，以圖吸引中國大陸遊客。然而，特區政府控股的樂園自2005年開業之後長期虧損。

這只是給董建華招致罵名的多項所謂「大白象」工程之一，興建科學園、數位港、中藥港、西九龍文娛藝術區等構思接連出台，其中數位港有相當面積土地最終被房地產富豪李嘉誠之子李澤楷發展成豪華私人住宅，引來輿論與地產界的「官商勾結」指控。

在他的首個五年任期接近完結之際，董建華提出改革由公務員晉升的高層官員體系，推行西方內閣式「高官問責制」，原本是公務員之首的政務司司長陳方安生於2001年1月宣佈提前一年多退休。陳方安生多年後對媒體表示，辭職是源於無法說服董建華放棄推行「高官問責制」，她認為這制度最終沒能加強特區政府官員向市民問責，也沒能培養政治領袖。

董建華2002年7月在沒有對手競爭下連任特首。2003年2月，特區政府公佈根據《基本法》第23條制定的《國家安全（立法條文）條例草案》，民主派及其支持者普遍認為條文含糊苛刻，嚴重威脅言論、新聞自由等領域。

在幾乎同一時間，SARS冠狀病毒疫情（又稱非典、沙士、薩斯）爆發，一直持續至6月，造成299人死亡。香港市民不滿特區政府沒能及時掌握疫情，加上不滿「23條立法」，結果觸發7月1日大規模遊行抗議。50萬群眾沿途叫喊「董建華下台」等口號。

與董建華相識多年的已故香港自由黨創黨主席李鵬飛在其回憶錄中批評董建華：「他要強行立法，情況就如在駱駝背上的放上最後一根稻草，民怨一觸即爆發。他的管治不單只失敗，而是崩潰。」

董建華9月初宣佈撤回「23條立法」。他在2017年對《明報》說：「從中央的角度，是要做23條立法，沒有一個國家可以沒有國家安全法，當（香港）有這個猶豫後，中央開始對香港懷疑，而有懷疑後，不可以說你把人家推開就當沒有事情發生過，（中央）就開始有戒心，為甚麼香港會這樣？」

直至2023年主權移交紀念日前夕，香港第五位特首李家超終於再度提出「23條立法」的時間表，並最終在2024年3月落實。（相關報導：香港首任特首董建華去世、享壽89歲！回顧八年任內香港經歷了什麼？｜更多文章）

根據1990年頒布的《香港基本法》原版，特首產生辦法「最終達至由一個有廣泛代表性的提名委員會按民主程序提名後普選產生的目標」；立法會選舉辦法「最終達至全部議員由普選產生的目標」，而相關的《基本法》附件一和附件二均訂明，2007年後的選舉辦法如須修改，「須經立法會全體議員三分之二多數通過，行政長官同意，並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備案」。

2004年初，董建華成立「政制發展專責小組」，研究2007年特首選舉與2008年立法會選舉等議題。但中國全國人大在4月通過決議，否決自該兩次選舉起推行普選。同年「七一」遊行以爭取普選為主題，主辦方民間人權陣線當時稱有53萬人上街抗議，刷新了2003年的紀錄。

12月20日，董建華率領香港特區官員出席澳門特區成立五週年活動，順道向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述職。胡錦濤當著一眾港澳媒體記者與鏡頭前對董建華班子說：「要認真回顧香港回歸七年多來實施『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方針的歷程，總結經驗，查找不足，不斷提高施政水準，把香港管理、建設得更好。」

香港輿論普遍把胡錦濤的言論解讀成對董建華訓話，北京要求董建華辭職之說迅速傳開。在2005年1月發表的施政報告中，董建華首次承認「制訂政策的時候，未做到凡事想市民所想、急市民所急」。當記者追問他能否完成餘下任期，董建華還說：「一定會把這個工作做好，而且做得更好。」

2月底至3月初，董建華將出任全國政協副主席的傳聞迅速擴散，似乎為其體面下台鋪路。2005年3月10日，董建華證實已向北京提交「辭職報告」，下台傳言成真。

董建華在政府總部會見記者時說：「我今年將近68歲，歲月是不饒人的。我的健康更因為長期的每天16至18小時的工作而受影響。」

「我發覺如果我站立得太久，我是不行的。」

董建華辭職自此有「腳痛下台」之稱，一些媒體把他執政的日子稱為「建華八年」。

BBC當時問彭定康勳爵是否樂於見到董建華下台。彭定康說：「不，他是香港一位很認真的公職人員。我不認為他本來就很想做這份工作，而且也有點時不與我。他要應付亞洲金融崩壞，要應付SARS大流行疫症，對他來說很不容易。他勤奮地工作，盡了力了。他沒甚麼時間去管民主。」

先後擔任過港英立法局、香港特區立法會議員和香港環境局副局長的陸恭蕙當時對BBC分析說，董建華的管治能力幾乎每天都受到挑戰，這給北京添忙添亂，使北京產生董建華的辦事能力言過其實的觀感。董建華也沒能與當時上場不久的胡錦濤班子建立良好關係。

創辦香港智庫思匯政策研究所的陸恭蕙，後來在與研究員黎文燕的合著中進一步評論說：「董建華的政策偏好反映出他想建立一個仁慈和儒家家長式政府的理想。然而，他並不是常常清楚明白政策制定和實施的策略和運作，以及很多他自以為得意的計劃是建基於一些錯誤的個人奇想。」

「董建華對那些持相反意見的人感到厭煩，有時更惱火無法抑制，尤其是要他在立法會回答議員問題時。結果到了最後，他盡量避免接見那些反對他的意願和政黨。」

「位列仙班」

辭職後的董建華馬上啓程到北京出席全國「兩會」。2005年3月12日，董建華當選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全國政協）副主席，躋身中國國家領導人序列。

董建華其後從事「民間外交」工作，2008年成立中美交流基金會，除了到美國不同地方演說，也偶有就香港時局發表評論。（相關報導：香港首任特首董建華去世、享壽89歲！回顧八年任內香港經歷了什麼？｜更多文章）

2014年9月末，香港爆發「雨傘運動」，民主派示威者再次要求特首和立法會普選，但被時任特首梁振英與北京當局強硬回絕。11月，董建華成立「團結香港基金」從事政策倡議，香港輿論普遍將之視為他重返香港政壇，過問香港政局之舉。

2017年，董建華80歲壽辰之際，董家以492億港元（43.4億美元）出售其全部東方海外權益予中國國營企業中遠海運。《福布斯》雜誌估計，截至2023年，董建華及董建成家族財產達65億美元，列中國香港富豪榜第12位。

2019年，香港發生「反送中」示威，再次凸顯香港民主派支持者與北京之間的矛盾。全國人大先後頒布《香港國安法》和《關於完善香港特別行政區選舉制度的決定》，以國家安全名義加強對香港的控制。

董建華高調唱好北京決策，出席中國中央政府駐香港國安公署的揭牌儀式，又發表講話支持整頓選舉制度。

董建華卸任香港特首之後的部分言論與活動

2021年3月5日，84歲的董建華在北京人民大會堂的全國政協會議上跌倒，引發外界揣測其健康狀況。他之後仍有出席公開活動，但缺席香港特區政府舉行中共建政72週年升旗禮，是他首次缺席這類儀式。至近10月中，發言人證實，董建華於9月份曾接受手術，正在康復休養。多家香港媒體稱，董建華是在瑪麗醫院住院接受心臟手術。

12月19日，香港舉行北京整頓後的首次立法會選舉，董建華缺席選舉委員會界別投票，理由同樣是留家休養。

2022年3月4日，中國全國政協十三屆五次會議開幕，再也不見董建華的蹤影。董家公關代表不久前已對外表示，董建華預計不會赴京開會。

2022年7月1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到香港主持香港主權移交25週年慶典，董建華同樣沒有出席，董家公關交代他正在休假。官方新華社報導，習近平委託相關方面向董建華轉達問候。

2023年1月17日，全國政協十四屆委員名單公佈，董建華名字並未出現其中，意味著此時已85歲，久未露面的董建華卸任全國政協副主席，退出國家領導人行列。同年9月，他卸任團結香港基金主席。此後的中共建政週年、選舉投票等活動，再也見不到他的蹤影。

2026年9月8日，董建華辭世。沒有了航運巨子與國家領導人的光環，他以平民身分離去。其辦公室發聲明稱：「董建華先生為人剛正不阿、胸懷家國、鞠躬盡瘁，其高風亮節的精神，將永垂不朽，長存心中。」（相關報導：香港首任特首董建華去世、享壽89歲！回顧八年任內香港經歷了什麼？｜更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