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啟聖觀點：黃國昌的新竹豪賭─從博弈論看2028藍白合的權力定價

竹北市長一席之爭，竟一路燒成整個新竹縣的藍白決裂。民眾黨9月6日正式宣布，新竹縣各級選舉不再受原有藍白合作協議拘束，全力支持邱臣遠參選竹北市長；黨員若公開支持、站台或協助非民眾黨提名候選人，最重甚至可能遭到除名。事情走到這一步，就已經不是單純的地方候選人協調失敗，而是一場藍白之間的政治博弈。

如果借用政治學與經濟學中的博弈論來看，這場新竹風暴最接近的，其實是一場「膽小鬼博弈」（Game of Chicken）。兩輛車迎面高速駛來，誰先轉彎，誰就被視為示弱；但如果雙方都不轉彎，最後結果不是誰勝誰負，而是一起撞車。今天黃國昌與國民黨在新竹的局面，多少就帶有這種味道：國民黨如果讓出竹北，等於承認民眾黨具有足以迫使自己退讓的實力；民眾黨如果退回去支持徐欣瑩，又可能被國民黨認定，白營終究沒有離開藍營的能力。因此，雙方現在比的已經不只是誰比較強，而是誰比較敢把車繼續往前開。

也正因如此，我越來越懷疑，黃國昌真正要爭的恐怕早已不是一席竹北市長，而是民眾黨在2028藍白談判桌上的「價格」。

博弈論裡有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叫做「可信威脅」（credible threat）。威脅不是喊得越大聲越有效，而是對方必須相信：你真的敢做，而且你做了之後，確實會讓他付出代價。民眾黨現在把新竹縣整體合作抽掉、祭出黨紀，某種程度就是把原本口頭上的「沒有我，你可能會輸」，變成一次真正的政治實驗。黃國昌要讓國民黨親自感受到：白營不是只能在旁邊助選的小黨，而是一個有能力改變選舉結果的關鍵少數。

2024總統大選，新竹縣侯友宜拿37.03%，柯文哲35.55%，賴清德27.42%。白營在新竹從來就不是可有可無的配角。也正因如此，新竹成為黃國昌證明「關鍵少數」價值最理想的試驗場。政治學上的關鍵少數，真正值錢的從來不是「少數」兩個字，而是前面的「關鍵」。一個只有幾個百分點選票的政黨，如果不能改變勝負，它就只是小黨；但如果這幾個百分點足以決定誰當選、誰落選，它便擁有了近似「否決者」（veto player）的力量。

這也正是黃國昌目前最大的政治資產，民眾黨未必有能力單獨取得中央政權，但只要它能證明自己具有「讓國民黨贏不了」的能力，它的談判地位就會完全不同。換句話說，黃國昌真正需要證明的，未必是「沒有國民黨，我也能贏」，而是另一個更微妙的命題：「沒有民眾黨，國民黨未必能贏。」兩者看似只有幾個字的差別，在權力談判上卻是天差地遠。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沒有黃國昌的國民黨 ｜ 更多文章 ）

政壇今年也曾一度傳出，傅崐萁與黃國昌之間曾談及2028藍白搭檔、甚至副手布局。相關當事人後來各有說法，傳聞真假我們不必替任何人下定論，但是這至少透露一個政治現實：黃國昌在2028藍白權力結構中究竟應該站在什麼位置，早已不是沒有人盤算的問題。柯文哲今年7月面對媒體詢問2028是否由民眾黨推出副總統候選人時，甚至反問：「你怎麼知道我們只有副總統候選人？」這句話本身，就已經說明白營並沒有接受「藍正白副」是天經地義的安排。

因此，黃國昌今天其實走在一條非常危險的平衡木上。他不能真的把國民黨打死，因為2028如果仍以政黨輪替為共同目標，民眾黨不可能完全不需要國民黨；可是他又不能讓國民黨相信，到了總統大選，白營選民終究只能含淚投藍。因為一旦國民黨形成「你最後還是會回來」的認知，民眾黨的談判價格就會迅速下降。從博弈論來說，黃國昌必須建立一個可信的「退出選項」：我可以合作，但我也真的敢不合作。

這就是新竹這場博弈真正殘酷的地方。如果11月28日徐欣瑩失去白營支持後，以極小差距敗選，黃國昌的政治籌碼將瞬間上升。他屆時甚至不必講太多，只要一句「沒有民眾黨，你們真的贏不了」，就足以影響2028藍白談判。國民黨未來如果還想以「最大在野黨」身分單方面決定總統候選人，再要求民眾黨配合，難度將大幅提高；白營完全可以要求全民調、政黨協商，甚至要求重新討論究竟誰正、誰副。

可是這場賭局同樣存在另一面。假如最後徐欣瑩照樣當選，而邱臣遠卻敗選，整個博弈結果就會反過來。國民黨可以直接告訴黃國昌：「沒有你，我們一樣贏；沒有我們，你反而贏不了。」如此一來，民眾黨原本努力塑造的「不可或缺性」就會被打折，黃國昌2028談副手、談聯合政府、甚至談總統候選人產生機制的籌碼，也可能隨之下降。

更弔詭的是第三種結果：徐欣瑩敗、邱臣遠勝。從純粹權力計算來看，這可能是黃國昌最有利的結果，因為它同時證明白營自己能贏，也證明國民黨沒有白營會輸。然而政治不是一次性的賽局，而是「重複賽局」（repeated game）。今天的對手，很可能就是明天的合作夥伴。如果國民黨基層因此形成「就是黃國昌害我們丟掉新竹縣」的集體記憶，那麼黃國昌可能出現一個非常矛盾的局面：他的談判籌碼升到最高，合作意願卻降到最低。

這就是博弈論裡非常重要的一層：一次賽局裡的最佳策略，不一定是長期賽局裡的最佳策略。你今天可以用強硬手段證明自己不可或缺，卻可能同時摧毀下一次合作所需要的信任。換句話說，黃國昌真正要控制的，不只是國民黨承受多少痛，而是這個痛究竟能不能轉化成2028的合作籌碼，而不是轉化成仇恨。

所以我現在看新竹藍白破局，已經不再只把它理解成一席市長之爭。從博弈論來看，黃國昌正在做的，很可能是一場「政治身價的重新定價」：他要用新竹證明，民眾黨不一定有能力單獨取得政權，卻有能力決定國民黨能不能取得政權。當一個少數政黨擁有這樣的能力，它手中的幾個百分點，就不再只是選票，而成為2028談判桌上的黃金股。

只是，黃國昌必須非常小心。膽小鬼博弈最危險之處就在於，雙方都希望證明自己不會先轉彎，最後卻可能忘了，兩輛車如果真的撞在一起，沒有贏家。

因此，新竹真正值得看的，不只是11月28日誰當縣長、誰當市長，而是開票之後，國民黨究竟得到什麼結論。如果答案是「沒有白也能贏」，黃國昌的2028價格自然下跌；如果答案變成「沒有白真的會輸」，民眾黨的身價必然上漲。

竹北表面爭的是一席市長，新竹深層爭的卻可能是2028的一張椅子。而黃國昌今天真正押上的，也不只是邱臣遠的選舉，而是他能不能藉由這場博弈，讓國民黨相信一件事：

2028的藍白棋局裡，你可以不喜歡我，但你不能沒有我。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沒有黃國昌的國民黨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