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新新聞》台灣司改，為何一直抄日本卻抄不好？從日本裁判員制度看國民法官的移植困境

一九九九年，台灣和日本幾乎同時啟動了各自的司法改革。二十年後，日本的裁判員制度已成為台灣司法院草擬《國民參與刑事審判法》的主要參考藍本，法務部長蔡清祥親率團隊赴東京地方裁判所旁聽，司法院秘書長呂太郎在司改國是會議上公開表明傾向採用「日本參審制度」。台灣一路取經，卻一路爭吵。問題不在抄誰的作業，而在於台灣從未搞清楚，日本當年究竟是怎麼把那份作業寫出來的。

起點的差距：三天會議對上兩年審議

一九九九年，台灣司法院找來法官、檢察官、律師及院部官方代表，召開為期三天的全國司改會議，做成三十二項決議。十八年後，有司法官回顧這段歷史，直言執行成效低落，「常被取笑為司法大拜拜」。

同一年，日本的做法截然不同。日本一開始就發現，司改會議結論將涉及修法，因此先由國會制定《司法制度改革審議會設置法》，依據這套法令在內閣底下設立「司法制度改革審議會」。這個審議會除在各地舉辦公聽會、整合歷次司改建議，還派人遠赴英、美等國考察，經過六十三次會議、耗時兩年研究，才提出「司法制度改革審議意見書」。日本國會隨後制定《司法制度改革推進法》，隔年在內閣設立「推進本部」，依據改革的輕重緩急展開立法。

台灣三天，日本兩年。差距不只是時間，而是制度設計的邏輯：日本先立法、設專職機構，再推進改革；台灣先開會、做決議，再等人執行。

二○一七年，台灣再度召開司法國是會議。籌委會蒐集了九十六個議題，分別歸類成五大組。有司法官指出，「這九十六個議題，每個都能單獨變成一場研討會的主題」，在分組會議中每人發言只有兩分鐘，「討論品質會好才有鬼」。歷史重演的警告，沒有被認真對待。

裁判員制度：台灣想要的那個版本，日本自己也沒把握

台灣司法院最終選定的參考對象，是日本二○○九年五月正式施行的裁判員制度。這套制度由六名市民裁判員搭配三名職業法官組成合議體，裁判員不只判斷有罪無罪，還能參與量刑，決定權比美國陪審員更大。

然而，早在二○○八年，日本國內對這套制度的疑慮就已相當深重。當時距離施行只剩一年，日本記者劉黎兒觀察，「所有的人包括許多專家也都不相信日本真的要實施這個制度」。問題清單相當具體：裁判員的匿名性與人身安全如何確保、保密義務對非公務員的市民是否過重、普通人未必有適合當裁判員的資質。最關鍵的一條是，「日本最害怕的還是裁判員因為沒有專業素養，很可能會受到媒體輿論影響，而媒體現在又經常與當權者結合，反而影響原本可貴的司法獨立精神」。

此外，日本引進裁判員制度的背景，有一條不常被台灣討論的脈絡：一般檢方起訴案件，有罪率達九九％，這種情況被認為相當荒謬，是美國對日本施壓的原因之一。台灣在取經時，這個前提條件並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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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人民參與審判的討論，其實從一九八七年就已開始。從一九八七年到二○○七年間，司法院先後推出《刑事參審試行條例草案》、《專家參審試行條例草案》及《國民參審試行條例草案》等多版方案，卻都沒有下文。

二○一一年，馬英九主政期間，司法院改推「觀審制」，讓人民和法官併坐、可以當庭詢問，但人民意見僅供法官參考。這種「看得到吃不到」的半套設計，很難獲得立委青睞，法案石沉大海。

蔡英文執政後，司法院長許宗力主張參審制，並在二○一七年底公布《國民參與刑事審判法》草案初稿，隔年四月正式送交立法院審議。這套草案的主要參考來源，正是呂太郎在司改會議中提到的「日本裁判員制度」。

然而草案送進立院後，參審制與陪審制的路線之爭隨即爆發。司改國是會議第四分組曾就四個提案輪流投票，「美國陪審制」和「日本參審制度」各擁七票，「司法院擇一制度試行五年」也得七票，沒有任何一項過半，分組決議由司法院參考國情自行擬定草案。此後數年，司法院與民間司改團體之間的協商反覆破局，草案在立法院停滯不前。直到二○二○年五月，蔡英文在就職演說中直言「國民法官制度一定要上路」，才為這場拉鋸戰定調。

制度移植的根本困境

台灣取經日本的過程，暴露出一個反覆出現的結構性問題：每一次改革，都在爭論要抄哪個版本，卻很少追問，那個版本在原產地是否真的成功，以及成功的條件是否可以移植。

日本裁判員制度施行後，最受矚目的案例，反而是幾個無罪判決。小澤一郎案中，東京檢察審查會強制起訴，最終法院判決無罪定讞；福島核電案中，東京電力公司前董事長勝俁恆久等三人遭強制起訴，東京地方裁判所同樣判決無罪。日本已因此燃起修法呼聲。

台灣的國民法官制度，是在這個背景下，以日本為師設計出來的。這不必然是錯誤的選擇，但如果連日本自己都還在修正，台灣的取經，究竟取的是哪一個時間點的日本，值得持續追問。

參考資料

侯柏青，〈司法國是會議比司法還急需被改革〉，新新聞第 1565 期，2017 年 3 月 1 日。

劉黎兒，〈陪審團進駐日本法庭〉，新新聞第 1091 期，2008 年 1 月 30 日。

侯柏青，〈總統加持 司法院要送國民法官闖關〉，新新聞第 1738 期，2020 年 6 月 24 日。

侯柏青，〈小英一句「人民參與審判」 引爆法界大戰〉，新新聞第 1741 期，2020 年 7 月 16 日。 （相關報導： 彰化2起毒駕載瓦斯桶、輾斷所長腿「全放走」　法務部長認「同一法官裁定」：無法接受 ｜ 更多文章 ）

侯柏青，〈素人直攻檢察權 法界雜音為哪樁〉，新新聞第 1699 期，2019 年 9 月 26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