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要講三位諾貝爾科學獎得主的「母語」故事。（一）因為建構「波動／量子力學」理論而獲得1933年諾貝爾物理獎的薛丁格（Erwin Schrödinger, 1887–1961）的故事，（二）因為提出原子能階及電子軌道量子化而獲得1922年諾貝爾物理獎的波耳（Niels Bohr, 1885–1962）的故事，和（三）大名鼎鼎的1921年諾貝爾物理獎得主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 1879–1955）的故事。
1944年，在愛爾蘭「都柏林高等研究院」任職的薛丁格撰寫了後來成為經典名著的《生命是什麼？（What is Life?）》一書。在書前的序言中，薛丁格寫下了一句溫馨而語重心長的話：「母語就像是一件合身的衣服，當它不是唾手可得而必須拿另外一件來替代時，我們總不會感到一樣的舒適自在。（One’s native speech is a closely fitting garment, and one never feels quite at ease when it is not immediately available and has to be replaced by another.）」薛丁格是奧地利人，他的幼時成長環境是在德語區，《生命是什麼？》則以英文寫作和出版。薛丁格認為，母語是一件慣常穿著的舒適合身衣服，外語則是一件（有時不得不的）臨時或偶而的替代品。雖然他的外祖母是英國人，母親在家裡說德語及英語，但在以上書序中，已近耳順之年的薛丁格坦承，對他自己而言使用英語寫作總不如使用德語寫作之得心應手。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後，著名物理學家、當時擔任荷蘭萊頓大學教授的埃倫費斯特（Paul Ehrenfest, 1880–1933）迫不急待地邀請波耳從丹麥哥本哈根前往萊頓講學。如同薛丁格，埃倫費斯特也是奧地利人，德語是他的母語，而他對英語似乎是有心無力。波耳則為丹麥人，但是他從哥本哈根大學博士畢業後，曾獲得丹麥政府獎學金前往英國繼續學習和深造，因此波耳此後的物理學術論文幾乎都以英文書寫和發表。1919年4月，波耳啟程前，他和埃倫費斯特都很擔心，兩人使用著不同語言，該如何有效和友善溝通？幸而，他們一見如故，此後分隔兩地時魚雁往返不絕，情同手足。
1911年秋天，波耳初抵英國留學時，「原子核物理學之父」、1908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拉塞福（Ernest Rutherford, 1871–1937）時常幫他修改英文文法和文稿，兩人後來結為忘年之交。幾年後，在一般場合使用英文寫作和發表物理專業研究成果時，波耳基本上都沒有問題。然而，偶而有些時候，當物理概念愈趨微妙和複雜時，以及想要與埃倫費斯特暢談人生觀和世界觀時，波耳就深刻感覺到「困難（語言障礙）真的存在」。1919年10月22日，在回覆給埃倫費斯特的一封長信中，波耳寫了一段發人深省的話。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學AI，也要學台語等母語 ｜ 更多文章 ）
波耳說，當他想要表達比較深入的觀點和幽微的情緒之時，他竟然覺得使用德語比使用英語更加自在，雖然此時波耳還在初學德文的階段。波耳進一步指出，癥結不在於克服文法是否正確無誤之類的技術性問題，而在於如何貼切地選擇最適當與最準確的字詞與字彙。前者（文法正確）不難做到，後者（用字遣詞）則因為德文與丹麥文兩者之間常有相通的字彙，而丹麥文與英文之間則缺乏這種相通性，因此對波耳而言，與丹麥文做些類比之後挑選採用的德文字詞，反而比使用他個人相對蹩腳的英文更能確切表達某些深邃思路與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