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本觀點：「緩衝區」還是併吞？從烏克蘭戰爭看俄羅斯的帝國語言

烏克蘭戰爭打到今天，圍繞俄羅斯戰略意圖的各種說法層出不窮。其中有一種論調，總是反覆出現，而且居然到現在還有不少人覺得「很有道理」：俄羅斯之所以要控制烏克蘭東部，甚至要把烏克蘭的一部分永久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主要是為了建立一個戰略緩衝區。換句話說，俄羅斯只是出於安全焦慮，只是想讓自己的西部邊界更安全一些，這並不是侵略，而是一種可以理解的地緣政治反應。

這種說法，聽起來似乎帶著一點戰略學的理性，也很容易讓一些喜歡談地緣政治的人產生共鳴。但如果稍微有一點歷史感，把俄羅斯過去兩三百年的行為模式放在一起看，就會發現這套說法不只是站不住腳，而且還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帝國習氣。

說白了，這不是什麼緩衝區問題，這就是併吞，只是換了一個比較斯文、比較像戰略分析的說法而已。先講一個最基本的常識。俄羅斯本身已經是世界上領土最廣大的國家之一，從波羅的海一路橫跨到太平洋與白令海峽，足足橫跨11個時區。

從地理縱深來看，這個國家幾乎已經到了近代世界最極端的程度。拿破崙的法軍進去了，最後吃不下；希特勒的德軍打進去了，結果也被撐到反噬。這樣的一個國家，如果還一天到晚告訴世界，說自己「缺乏戰略緩衝」，所以非得再從周邊國家身上切一塊地出來，這本身就已經很荒謬。

問題根本不在於俄羅斯安全不安全，而在於俄羅斯這個國家，直到今天仍然很難真正接受一件事：它周邊那些比較弱小的民族與國家，可能會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國家利益、自己的外交選擇，甚至有權利不待在莫斯科的秩序之內。

換句話說，俄羅斯口中的「緩衝區」，很多時候不是安全概念，而是帝國概念。它真正追求的，往往不是邊界安全，而是周邊國家的不完整主權。最好這些國家都能半附庸化、去自主化、永久中立化，至少不能自由選擇自己的道路，更不能完全倒向俄羅斯不喜歡的勢力。只要它們開始表現出自主性，莫斯科就會覺得不舒服，進而以各種歷史、文化、族裔、戰略理由，為自己的干涉甚至侵略尋找正當性。

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很多人一聽到「緩衝區」這三個字，就自動把它理解成一種中性的戰略語言，彷彿大國有安全焦慮本來就很正常。問題是，這樣的邏輯如果無限制地成立，幾乎所有侵略都可以合理化。

任何一個大國都可以說：我覺得你太靠近我，所以我要你割地；我覺得你將來可能威脅我，所以我要你永久中立；我覺得你和我不喜歡的國家走太近，所以我要先把你拆掉一塊。這樣下去，整個近代國際秩序就沒有什麼意義了，強權只要口頭上說一句「安全需求」，就可以把別人的主權拿來當作自己的戰略緩衝材料。

這種事情，俄羅斯歷史上不是第一次做，而是做過很多次。 （相關報導： 王立本觀點：川習會之後，台灣最該做的事 ｜ 更多文章 ）

沙皇俄國如此，蘇聯如此，今天的俄羅斯也還是差不多。它對芬蘭說要緩衝，於是發動冬季戰爭；它對波蘭說要緩衝，最後和納粹德國一起瓜分波蘭；它對中國北方與蒙古地區長期保持高度警戒與介入，最終讓外蒙古從中國分離出去，形成蘇聯的附庸性屏障；今天它對烏克蘭講的，還是這一套。不是你真的已經威脅到我，而是你不能不在我的勢力範圍裡。不是你拿槍指著我，而是你想自己決定未來，這本身就已經讓我覺得危險。

所以俄羅斯這套邏輯，真正讓人不安的地方，不只是它擴張，而是它擴張得理直氣壯，還要把這種擴張包裝成安全理性。

這裡有必要做一個很重要的區分。歐洲歷史上確實存在「緩衝國」這種概念，但那通常是幾個強國之間彼此都打得太累、也都不願再全面撕破臉，於是透過協商與妥協，讓一些小國維持永久中立或半中立地位，作為一種平衡下的存在。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比利時，另外像盧森堡、列支敦士登、安道爾、甚至瑞士，也都可以在不同程度上納入這種傳統之中。

這種安排當然也不見得完美，背後同樣有大國算計，但至少它有一個基本前提：各方承認這些小國有自己的存在正當性，並願意在某種程度上讓它們保有主權，而不是直接把它們撕開來吞掉。換句話說，這是強權妥協之下留下來的一塊中立空間，是大家都退一步之後形成的結果。

俄羅斯今天說的「緩衝區」，則完全不是這回事。

它不是說：我們與西方列強坐下來談，讓烏克蘭變成一個真正受到保障的永久中立國。它也不是說：我們共同承認烏克蘭的完整主權，只是在安全安排上做某種平衡。它真正的意思是：烏克蘭不能自由選擇；烏克蘭東部要切一塊給我；最好整個國家都降格成一個不能不看我臉色的半附庸地帶。這哪裡是緩衝？這就是去主權化，就是帝國式控制，就是併吞。

所以我很難接受有些人到今天還在那裡一本正經地說，俄羅斯只是「要一點緩衝空間」。這句話如果不是太天真，就是太懶惰。因為只要把歷史稍微往前翻一翻，就知道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每一代俄羅斯統治者都可以為自己的擴張找到安全語言，而真正被拿去做代價的，永遠是周邊那些比較弱小國家的領土、主權與命運。

而這裡最可怕的一點，就是這種邏輯根本沒有終點。今天要烏東，明天可以要烏南；今天說頓巴斯是緩衝，明天可以說敖德薩也很重要；今天說北約東擴威脅我，明天也可以說語言文化、歷史傳承、族裔保護都需要更深的干預。這套敘事永遠可以延伸，因為它的本質不是防衛，而是：你不能不在我的秩序裡。

這就是為什麼，我雖然一直不喜歡把烏克蘭戰爭講成幼稚的黑白童話，也不喜歡把所有責任簡化成一句「都是普丁發瘋」，但對於這種「緩衝區」說法，我實在沒有辦法接受。是的，北約東擴問題可以討論。是的，烏克蘭內部問題可以討論。是的，俄羅斯的安全焦慮不能完全無視。是的，歐洲與美國在這場戰爭前後的處理方式，也絕不是完全沒有責任。

但是，這些複雜背景的存在，並不能推出一個結論：俄羅斯因此就有權利把別人的土地拿來當自己的緩衝材料。這兩件事情不是一回事。

如果有人真的在乎安全，那麼比較成熟的做作法應該是什麼？不是永遠去吞別人的邊界，而是改善與周邊國家的關係，建立可被信任的外交架構，提升自己的經濟與治理能力，讓周邊國家覺得與你合作是有利益、有安全感的。換句話說，真正可長可久的安全，不是靠割別人的肉來補自己的焦慮，而是靠建立一種讓人願意與你共處的秩序。 （相關報導： 王立本觀點：川習會之後，台灣最該做的事 ｜ 更多文章 ）

俄羅斯過去一兩百年反覆做不到的，就是這一點。它太習慣用帝國方式處理周邊，於是每當周邊國家試圖脫離時，它第一反應不是檢討自己為什麼留不住人，而是怪對方不忠、怪外力介入、怪歷史不公，最後再祭出那套熟悉的安全與緩衝語言。

從這個角度看，俄羅斯口中的緩衝區，其實更像是一種帝國創傷下的心理依賴。它很難接受周邊有真正平等的鄰國，只希望有一圈聽話的外圍。這當然可以暫時給它某種安全幻覺，但那不是現代國際秩序，也不是什麼可長可久的和平安排。

所以，回到烏克蘭戰爭本身，我依然認為最值得警惕的，不只是前線打到哪裡，不只是西方援助多少，而是這場戰爭正在重新測試一條我們在戰後世界原本以為已經很清楚的底線：大國到底能不能用「安全」的名義，把小國的主權切成一塊一塊？

如果這種事情被合理化，那麼下一次不只烏克蘭會出事。整個歐亞大陸，甚至整個世界，所有處在大國陰影下的中小型政治體，都會開始意識到：原來你能不能活，不只看國際法，不只看道義，最後還要看大國覺得你夠不夠格保有完整主權。

這樣的世界，才真正讓人毛骨悚然。

所以這篇文章最後，我還是想講得很直白：俄羅斯所謂的緩衝區，並不是什麼高明的戰略學術語，而是帝國語言的一種現代包裝。歐洲歷史上的緩衝國，至少還是強權妥協後留下的中立空間；俄羅斯今天要求的，卻是別的主權國家割地、降格、去自主化。這不是緩衝，而是併吞。

如果今天還有人看不出這一點，那不是因為這件事太複雜，而是因為他不願意面對歷史反覆告訴我們的事實：有些大國嘴裡說的是安全，手裡做的，從來都是帝國。

＊作者為大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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