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國際看門道》「史詩之怒」行動後的權力真空：哈米尼死後，伊朗跟川普的下一步怎麼走？

2月28日清晨，德黑蘭上空突然出現劃破長空的飛彈火光，美以聯軍發動代號為「史詩之怒」（Operation Epic Fury）的軍事行動，這不僅是一場針對軍事設施的精準打擊，更是一場直接瞄準伊朗神權政治心斬首戰。衛星雲圖顯示，位於德黑蘭北部的最高領袖哈米尼官邸煙霧繚繞，根據社群媒體上流傳的影像，德黑蘭市民在自家的陽台上卻傳出壓抑已久的歡呼聲。

當美國總統川普與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聯手宣布，這場行動的最終目標是徹底終結德黑蘭的哈米尼政權，整個中東乃至全球秩序都陷入劇烈震盪。儘管伊朗官員一度極力否認，但隨著德黑蘭官媒證實最高領袖哈米尼（Ayatollah Ali Khamenei）「殉難」，德黑蘭恐怕正要面對政權的生死試煉；對國際社會而言，則是一場權力崩塌撼動地緣政治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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Ｑ.川普「史詩之怒」的目標是什麼？

川普在TruthSocial發文概述了「史詩之怒行動」的四個軍事目標——（1）阻止伊朗獲得核武；（2）摧毀其飛彈庫和生產設施；（3）削弱其代理人網路；（4）摧毀伊朗海軍，在政治上，更希望從內部實現政權更迭。川普也將這次軍事行動定性為反核擴散的手段，強調這是伊朗在三輪談判後仍拒絕放棄核野心的直接後果，宣稱伊朗的核計劃與飛彈計畫，讓德黑蘭很快就具備攻擊美國本土的能力。

不過華府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指出，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似乎聲稱對斬首伊朗領導人的行動負責，相較之下，川普的聲明則是明確否認對打擊伊朗領導層負有責任，反而直接向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人員發出最後通牒，要求他們投降否則「必死無疑」。當然，目前仍不清楚是哪支軍隊負責哪項任務，不過由以色列打擊伊朗領導階層，美方進行大規模的軍事能力削弱，CSIS認為確實比較符合兩國的軍事強項。

Q.為何川普再次發動斬首戰？

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研究員薩德加波（Karim Sadjadpour）認為，這並非一場「必要之戰」，但川普可能捕捉到德黑蘭自1979年以來最虛弱的時刻。畢竟在美國與以色列去年的攻勢後，德黑蘭失去了空防主導權，幾個區域代理人幾乎被以色列打殘，伊朗國內更因為2026年1月的流血鎮壓而處於民心崩解的邊緣。

川普上個月先後九次畫下「紅線」，公開承諾如果伊朗繼續屠殺抗議群眾，美國將不再袖手旁觀。對於川普而言，這是一場保衛個人誠信的戰爭——他在推特上鼓勵伊朗人奪取國家機構，並承諾「援助即將到來」。如果他不動手，他的「大國領導者」濾鏡將徹底碎裂。 （相關報導： 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遭擊斃！川普宣稱「美國永遠不受伊朗核武威脅，這是伊朗人民奪回國家最佳契機」 ｜ 更多文章 ）

Q.川普承諾摧毀伊朗核計畫，這在軍事上可行嗎？

喬治城大學教授、CSIS研究員白曼（Daniel Byman）在《外交政策》指出，「摧毀」一詞聽起來很爽，但在軍事現實中卻充滿變數。摧毀幾艘伊朗海軍的小艇或炸掉發射台相對容易，但伊朗的核武知識是炸不毀的。那些藏在科學家腦袋裡的技術與數十年累積的官僚體系，僅靠空襲無法根除。尤其川普去年6月就宣稱伊朗核計畫已被「抹除」，結果現在還得再炸一次，這本身就是一場諷刺。

不過CSIS指出，去年6月的「午夜重鎚」行動對伊朗核計畫造成了重大打擊，摧毀了伊朗位於福爾多和納坦茲的濃縮鈾設施，美國也沒有值得進一步攻擊的高價值目標。尤其去年6月之後，伊朗並未對這些關鍵核設施進行實質修復。但美以兩國的一系列空襲表明，其打擊重點正轉向削弱伊朗的外圍核能力，包括民用和軍用核能力與軍民兩用的科學研究設施。俄羅斯國家原子能公司（Rosatom）的協助下運作的布希爾核反應爐（Bushehr reactor）更是美軍可能攻擊的重點，如果相關行動造成俄羅斯人員傷亡，也將引發外交危機。

美軍持續攻擊核設施的另一個關鍵隱憂來自於後勤。根據《華盛頓郵報》的內幕報導，美軍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Dan Caine）在行動前曾發出嚴厲警告：美軍目前的防空與飛彈攔截彈藥儲量不足，且缺乏區域盟友的全面支援。這意味著「史詩之怒」行動若從斬首戰淪為一場持久戰，美軍有可能陷入彈盡援絕的窘境。

Q.美國跟以色列贏了嗎？

白曼指出，無論哈米尼是否身亡，伊朗革命衛隊的軍事高層確實遭到摧毀。問題是美國難以持續進行大規模軍事行動。儘管美國的軍事集結規模龐大，但與2003年入侵伊拉克的兵力相比仍然相形見絀，似乎更適合持續數日的轟炸行動，而非曠日持久的戰爭。由於美國尚未集結地面部隊，即便伊朗政權損失一半的領導人和軍事資產，它或許仍能勉強維持下去。

川普雖然表示伊朗海軍、飛彈計畫和核設施遭到「摧毀」，但這到底意味著什麼仍不清楚。而且伊朗的報復性攻勢顯示，德黑蘭確實還有還擊能力，當局勢越惡化，它就越有可能將攻擊目標擴大到軍事設施之外。白曼更警告，尤其德黑蘭在全球各地可能發動恐怖攻擊；伊朗的另一項極端措施是干擾波灣地區的航運，利用水雷或小型船隻襲擊油輪，擾亂全球石油供應。不過這些做法都是兩面刃，即便短期內能迫使美軍停戰，但長期來看卻給了美軍加強行動的口實。

Ｑ.美國民意支持這場戰爭嗎？

川普雖然一心想拿諾貝爾和平獎，過去也曾嘲笑歐巴馬對中東動武是愚蠢之舉、是因為他不懂談判所致。不過川普也靠著斬首馬杜洛（Nicolás Maduro）與哈米尼等軍事行動贏得關注與人氣。不過白曼指出，美國發動這場戰爭缺乏明確理由──川普不過是提出一連串長久以來的抱怨，這些都不是迫在眉睫的威脅──他也沒有努力爭取國會的支持。尤其川普總是輕鬆地宣布勝利，然後又輕易改變說法甚至反悔而臭名昭著，多數專家認為 「史詩之怒」行動長遠來看不會帶來太多改變。 （相關報導： 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遭擊斃！川普宣稱「美國永遠不受伊朗核武威脅，這是伊朗人民奪回國家最佳契機」 ｜ 更多文章 ）

事實上，直到戰爭開始之前，川普都沒有針對德黑蘭情勢發表任何重要講話，即便是日前的國情咨文演說，對美軍的可能行動也著墨不多。白曼認為美國民眾是否會支持這場戰爭，目前仍不明朗。，尤其川普的支持率不高，而年初對委內瑞拉的斬首戰和去年對伊朗的「午夜重錘」空襲，也未能改變現狀。這場「史詩之怒」如果贏得可觀戰果，美國民眾或許願意支持，但伊朗局勢如果沒有顯著改變，川普的支持度恐怕也會繼續下探。

Q.美國與伊朗的談判怎麼了？

其實在「史詩之怒」前，美國與伊朗在今年2月已經進行了三輪談判，最終未能達成明確共識而陷入僵局。CSIS指出，雙方分歧的核心在於是否將伊朗的彈道飛彈計畫及其代理人納入談判，還要最重要的——伊朗是否能夠繼續進行鈾濃縮活動。美國中東特使魏科夫（Steve Witkoff）、川普女婿庫許納（Jared Kushner）代表美方，伊朗外交部長阿拉奇（Abbas Araghchi）代表伊朗，值得注意的是，美國中央司令部司令布拉德·庫珀（Brad Cooper）也曾出席會談。

雙方在2月6日、2月17日、2月26日在阿曼首都馬斯開特（Muscat）與瑞士的日內瓦進行談判，伊朗原子能組織主席穆罕默德·艾斯拉米（Mohammad）曾提出「稀釋伊朗400公斤60%高濃縮鈾庫存，恢復國際原子能機構進入被轟炸地點檢查」為條件，希望換取全面解除制裁，阿拉奇則公開宣稱美方並未要求伊朗同意「零濃縮鈾」，強調最終方案將在兩到三天內準備就緒。但這些說法都被魏科夫宣稱「伊朗已越過川普劃定的零濃縮鈾紅線」所否定，川普2月27日也明確表示「反對濃縮鈾，20%、30%都不行」。

美軍空襲伊朗、斬首哈米尼後，中國官媒《人民日報》指出，此類軍事行動會對美伊談判產生負面衝擊，短期內談判氣氛趨於凍結或惡化，但從長期看，軍事壓力也可能成為談判籌碼，促使雙方在新條件下重新評估對話路徑。但是伊朗若對美軍基地造成重大傷亡，可能激發美國徹底解決「伊朗問題」的決心，美國屆時也有可能陷入地面戰爭。

Q.哈米尼死後，德黑蘭政權就垮台了嗎？

由於86歲的哈米尼已遭擊斃，德黑蘭正面臨自伊斯蘭革命以來最嚴重的政權地震。薩德加波說，哈米尼之死就像是「一發巨大的砲彈在船體上轟出一個大洞」，這艘殘破的巨輪即將沉沒，而領導階層正忙著尋找逃生艙。問題是，與北韓並列「世界上最孤獨政權」的伊朗，德黑蘭的教士與將領們幾乎沒有流亡的去處。

在「沒路可退」的權力邏輯下，德黑蘭政權極可能做出困獸之鬥，這意味著伊朗的權力真空恐怕不會由民主派填補，而是由擁有武裝力量的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接管。薩德加波指出，約四分之三的威權轉型最終會導向另一種形式的獨裁，夢想著西方自由體制的改革派，往往成為新獨裁統治下的犧牲品。

Q.革命悖論：人民為何還不站出來？

西方戰略家最理想的劇本是：美以軍事打擊削弱政權後，伊朗人民揭竿而起，推翻獨裁政府。但薩德加波指出，伊朗政府今年1月的鐵腕鎮壓造成嚴重的社會創傷，數百萬家庭正沉浸在恐懼與哀悼中。這裡存在一個「革命的悖論」：一場起義要成功，需要大量群眾加入；但群眾在確定革命會贏之前，是不敢冒生命危險走上街頭的，畢竟沒人想加入一支注定會輸的隊伍。 （相關報導： 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遭擊斃！川普宣稱「美國永遠不受伊朗核武威脅，這是伊朗人民奪回國家最佳契機」 ｜ 更多文章 ）

白曼則指出，現在的局勢是「沒槍、沒組織」的群眾，對抗「有槍、有組織、敢殺人」的專業鎮壓機器。他回顧1956年的匈牙利與1991年波灣戰爭後的伊拉克——當時民眾也響應了美國的號召起義，最後卻在美國的冷眼旁觀下，慘遭獨裁者的血腥屠殺。這種歷史陰影讓伊朗人對川普的呼籲抱持著極大的懷疑。

此外，伊朗的流亡王儲巴勒維（Reza Pahlavi）雖然在海外具備一定的號召力，但他是否具備在國內進行實質動員的組織能力？目前看來，答案偏向否定。外敵入侵更可能引發某種「聚旗效應」（Rally-around-the-flag），這也讓德黑蘭政權在短期內維持基本的統治韌性。

Q.中東情勢將如何發展？

薩德加波認為，中東正分裂為「建設者」與「破壞者」兩大陣營：沙烏地阿拉伯、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屬於「建設者」。他們正全力投入AI、金融中心與基礎建設，試圖在後石油時代轉型；伊朗及其代理人則是典型的「破壞者」，擅長在廢墟與動盪中尋找權力。對於德黑蘭而言，如果政權面臨終結，最合乎邏輯的報復就是「玉石俱焚」——摧毀波灣國家的繁榮，讓大家一起回到石器時代。

《外交政策》分析師凱斯・強森（Keith Johnson）指出，伊朗極可能利用殘餘的岸置飛彈或自殺式快艇攻擊荷莫茲海峽的油輪。一旦全球油價飆升，連鎖反應將會直接衝擊美國國內的加油站，進而反噬川普的支持度。這正是德黑蘭手中最後的一張王牌：用全球經濟的崩盤，來交換政權的苟延殘喘。

在代理人方面，黎巴嫩真主黨、葉門胡塞武裝正處於尷尬的十字路口。白曼指出，這些代理人正面臨「母體崩解」的焦慮。如果德黑蘭的支柱倒塌，他們是會發動自殺式的瘋狂報復，還是會為了保全自身政治實力而選擇「去伊朗化」？這些伊朗小弟的抉擇，將決定未來五年中東武裝衝突的走向。

​《人民日報》分析，中東戰火再起將加劇此區域的不確定性，可能導致油價波動、資本外流與地區安全焦慮上升。中東國家對美伊衝突通常採取謹慎態度，但這次公開譴責美以侵略行為的可能性很大，因為此前部分阿拉伯國家已經呼籲美國通過外交解決、各方保持克制；另一方面，波灣國家也將轉向尋求加強自身防禦能力。不過《人民日報》也警告，相關事態的演變還存在不確定性，如果出現誤判或者情勢失控，戰爭甚至有可能擴散到整個中東地區。​

Q.後哈米尼時代會發生什麼事？

根據薩德加波的分析，伊朗的後哈米尼時代幾種有可能：第一是「北韓化」：政權在外部壓力下徹底閉關自守，變得比以往更加殘暴，將伊朗轉化為一個具備核威懾力的飢餓堡壘；第二種結局是權力真空引發內戰與軍閥割據，導致大規模難民潮與長期的地緣動盪；第三種結局——雖然機率最低，但最令人嚮往——是伊朗人民跨越恐懼，抓住時機建立穩定的民主政府。 （相關報導： 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遭擊斃！川普宣稱「美國永遠不受伊朗核武威脅，這是伊朗人民奪回國家最佳契機」 ｜ 更多文章 ）

伊朗擁有傲人的人力資本、天然資源與深厚的文明底蘊，它原本完全具備成為G20成員國的潛力，卻被教條主義的鎖鏈束縛了近半個世紀。不過正如薩德加波所言，現在雖然看到了隧道盡頭的一抹微光，但誰也無法保證，這座隧道會不會在抵達出口之前先行崩塌。伊朗情勢發展的走向，直接影響全球能源供應與美軍在各地的兵力配置。在德黑蘭上空的迷霧徹底散去之前，這場史詩之怒對全球地緣政治的衝擊，還遠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