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從詩詞表現手法的不同，看中西文化的差異

​​從唐朝後期李商隱與英國維多利亞時代布朗寧兩人情詩創作手法的不同比較，可看出中西文化的差異。

李商隱〈夜雨寄北〉：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Robert Browning, “Meeting at Night”:

“The grey sea and the long black land;
And the yellow half-moon large and low;
And the startled little waves that leap
In fiery ringlets from their sleep,
As I gain the cove with pushing prow,
And quench its speed i' the slushy sand.

Then a mile of warm sea-scented beach;
Three fields to cross till a farm appears;
A tap at the pane, the quick sharp scratch
And blue spurt of a lighted match,
And a voice less loud, thro' its joys and fears,
Than the two hearts beating each to each!”

《夜雨寄北》應是中國古詩詞最有意境的一首詩。李商隱以迂迴婉轉的手法，表達他對夫人的思念，從現在回想過去，再拉回現在，而後在期盼未來中又重回現在，橫跨了現在—過去—現在—未來—現在的五度空間；在時空交錯中，營造了充滿想像空間的意境，表達了詩人愁悵、思念、期盼、甜蜜、回溯與落寞交織在一起的複雜又深刻的感情。

英國詩人布朗寧的《午夜相會》（Meeting at night) 情詩，以暈黃的月色、灰色的海洋、暗黑色的陸地、溫暖的沙灘、火柴的藍色微光，配上急切的划船聲、海浪拍岸聲、窗門敲打聲等營造了充滿視覺、聽覺、嗅覺與觸覺意像，有如電影般影像的畫面，流露出偷會情人的興奮心情；而後在情人驚訝喜悅聲中，兩人熱烈擁抱的怦怦心跳聲劃過寂靜的夜空，在靜態畫面中創造了飽滿的情感張力，寫實、寫意又寫情。

《夜語寄北》是意境的鋪陳營造，婉轉曲折，令人回味無窮。《午夜相會》則是以直截了當的方式述說男女之情，意象極為強烈，熱情洋溢，感染性甚強。兩者的表現方式截然不同，從中顯現了中西文化的差異。

我們先從西方文明的起源地希臘，探究三千年前西方人對鬼神的看法，並比較古中國對鬼神的看法，來討論東西文化的差異及其對哲學與文學發展的影響。 （相關報導： 我們錯估了這個世界：《別回：太宰治書簡集》選摘（1） ｜ 更多文章 ）

兩千八百多年前的古希臘神話（Greek Mythology) 傳說，部分來自於文學作品，最有名的是荷馬史詩巨作《伊利亞德》、《奧迪賽》及希臘悲劇《伊底伯斯王》，是希臘文化與藝術的起源。希臘神話是以人性化的角度形塑諸神，他們像人類一樣有七情六慾、愛恨情仇，彼此勾心鬥角、互相掠奪。其中最有名的是統領諸神的宙斯（Zeus)，他像古時候的皇帝與男人，擁有三妻六妾還不滿足，仍到處施展強大的神力，獵取美女；宙斯的正后希拉（Hera)只好每天盯著他、跟蹤他，並對那些無辜的美女施予魔法下毒手。

宙斯的故事像極了人欲橫流、貪婪的人類，由於極富想像力、栩栩如生，希臘神話因而成為西方藝術與文學作品的靈感來源。 反之，中國遠古的女鍋補天神話傳說，如百度百科所記載：「相傳遠古時代，天塌地陷，世界陷入巨大災難。女媧不忍生靈受災，於是煉五色石補好天空，斬神鰲之足撐四極，平洪水殺猛獸，通陰陽除逆氣，萬靈始得以安居。」此則神話顯示了中國文化的現實主義與道德化，連神明的形塑，也要以他們對人類現實生活的功能來打造，不像西方的希臘神話敢面對人性的缺陷，人的極限與命運，將諸神描寫成跟人類一樣充滿心機、互相鬥爭。

中西方不同的神話傳說所顯示的不同文化觀與相異的人生觀，影響了不同的哲學與與文學發展。中國古代的孔孟學説著重的是道德教化，充滿人如何安身立命的道德教條，是入世、現實主義的實用哲學。

儒家思想在傳統中國社會的影響是無所不在的，從個人道德、家族倫理、人際關係、社會秩序到國家的典章制度，程度不一地受到儒家文化的影響。儒家之所以能發揮這樣巨大而持久的影響，顯然與儒家價值的普遍建制化有密切的關係。上自朝廷禮樂、國家典章制度，中至學校與一般社會禮俗，下及家庭和個人的行為規範，無不或多或少地體現了儒家的價值。

孔子是用仁義道德與禮樂典章制度，來維護以統治階層為中心的整個國家社會的穩固，他所強調的道德意識有其目的性，主要是為了建構「和諧社會」。孔子並沒有特別強調尊重個人尊嚴與價值的重要性，他不注重個性發展、人格獨立與自我尊嚴的重要性，他所闡述的是以皇權為中心、以仁義道德與禮樂為準則的整個國家社會的和諧與秩序的維護。

顯然，儒學的集體性、社會和諧性，重於個人尊嚴與價值的維護，亦即在以維護皇權統治階層為中心所建構的和諧社會，人的個性發展，是不能抵觸、超越社會規範，更不能對統治階層的穩固有所傷害。因此，孔子雖然也強調君王要愛民、人與人之間要秉持仁愛的精神來往、父慈子孝等社會與家庭的和諧，但跟西方人文主義所強調的尊重人的個性發展與人格獨立有所不同。重視個人人格發展的個人主義，是促成西方民主政治發展的重要因素。但儒家思想只有目的性的民主「概念」，為的是維護以統治階層為中心的和諧社會之建構，並沒有尊重個人，很嚴謹、有系統的民主「思想」，讓民主與人權成為古代中國人民生活與人格的一部分。 （相關報導： 我們錯估了這個世界：《別回：太宰治書簡集》選摘（1） ｜ 更多文章 ）

古希臘與西方的哲學則是以窮根究底的研究精神，探究宇宙的奧秘，深入挖掘人類的生命意義與生存哲理，澳瀚博大，著重在「說理」，如迪卡爾、亞里斯多德、柏拉圖等古代西方哲學家。亞里斯多德有名的《詩學》（poetic) 即是以富有科學精神的邏輯思維，來論述文學的功能。他在《詩學》 中指出，希臘悲劇等文學作品的教化功能，是透過人類潛意識深層罪惡感的挖掘與展現，如《伊底伯斯王》弒父娶母的慘絕人寰悲劇，讓觀眾觀賞時震駭不已，經由觀劇時懼怕的洗滌（purge)，從而提升(elevate)人潛藏在內心深處的高貴情操，對人的處境有更深層的認識，而戒慎恐懼。這是以科學研究的觀點，探究文學的教化功能。 

中國古文學受到孔孟道德教條的影響，認為文學作品必須「文以載道」；因此，中國古代論說文充斥著假道學的作品，過於教條化，缺乏西方論說文以邏輯思維的說理，來論述人類生存發展之道，如培根的「知識論」等。在小說、戲劇方面，中國古文學也因為假道學文化，以及使用文言文，語文的運用受限，無法反映複雜的人性，想像力與思想受到約制，更是缺乏像莎士比亞、杜斯妥也夫斯基這樣深入探究人類命運的偉大作品，除了《紅樓夢》以外。

由於古代中國和諧社會的價值觀，人民敬天畏神，對於大自然的觀點，也傾向於跟大自然和諧共存。這是很現實、功利的人生觀；中國「天人合一」的人生哲學，跟西方探究、征服自然的人生觀有很大的差異。這種文化上的差異，顯現在生活與文學創作上。 蘇東坡、陶淵明的文學作品，明確地顯現了中國「天人合一」，與大自然和諧共存、安身立命的文化。

相反的，美國極富盛名的作家梭羅，其代表作《湖濱散記》則是以西方實證哲學的觀點，以精確地對大自然晴雨、晨昏不同景觀的實地紀錄，挖掘大自然的奧妙，從而演繹出人要如何跟大自然相處之道。 梭羅是哈佛大學畢業的，出身於著重研究、邏輯思考的現代大學。因此，他能以窮根到底的研究精神，探究大自然的奧秘，寫出兼具理性與感性、充滿哲理的散文。

除了蘇東坡、陶淵明從生活上跟大自然結合在一起，表現「天人合一」文化的詩詞外，中國古詩詞大部份也是從大自然景觀吸起創作靈感，以景喻情或以情寫景，抒發自己對生活、男女感情的感想、看法與思考。由於受到古代中國保守社會與孔孟禮教、思想等文化的約制，在情詩方面的表達方式，感情比較含蓄迂迴，著重人內心的和諧安靜，常藉由山水景物、日月星辰等以景托情，或藉景寫情，流露出一種靜謐之美，創造出一種令人回味無窮的意境，在我們心中迴盪，如《夜雨寄北》。

相對於保守的東方社會，由於西方社會的開放，比較沒有禮教、文化的約制，外國情詩的表達方式很直截了當、熱情洋溢，敢怒敢恨，文字的意象因此很鮮明亮麗，充滿強烈的視覺、聽覺與觸覺影像，渲染力很強，有很強的節奏感，讓讀者置身其間，跟作者同悲同喜。

中西文化的差異，顯現在情詩上的創作亦截然不同；兩岸三地華人的男女感情表達方式也是含蓄迂迴，西方人則直接熱烈。這都是源於中西文化的不同所致。 （相關報導： 我們錯估了這個世界：《別回：太宰治書簡集》選摘（1）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退休駐美外交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