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九年十一月五日寄自東京市杉並區天沼一丁目一百三十六番地飛島寓,東京市豐島區池袋二丁目常盤通海老原轉中村貞次郎收
中村君:
好久沒拜讀您的信了。你這陣子內心一定不平靜,每天一定都沒來由地垂頭喪氣吧?我也好不到哪裡去,每天都過得很乏味。無聊的人成千上萬,如果把大家聚集起來辦場座談會,安慰彼此心靈,不只是邋遢的勾當,甚至可稱得上悲慘。不過,也沒有辦法。──更該說是:沒有其他辦法。(這不是玩笑)所謂的「運氣不好」是有道理的,不過我們的運氣也不好。神明根本不會幫助我們。不過再回頭想想,我們也錯估了這個世界,把這個世界想得太單純了。如今環顧四周,眼前的事實已與二十歲所想的完全不同。明明不應該是這樣。
我們的失算──也是我們不幸的根源。
昭和十年十一月(日不詳)寄自千葉縣船橋町五日市本宿一千九百二十八番地,東京市京橋區木挽町二丁目四番地竹田大樓酒井真人收
展信平安
請讀我在《新潮》正月號刊登的〈盲者之書〉。(不是十二月號)我在記下夢中自言自語的同時,收到你充滿美麗義憤的信。當時我就一如自己文字所寫,身心俱疲,像一團棉花一般動彈不得。一個月我打了六十八支鎮靜針,花在安眠藥上的錢突破十圓,酒廠的賒欠簿已經出現二十幾圓的款項。一個月間只有兩個朋友來訪,其中一人我基於堅定不移的立場,罵了他一頓之後,讓他在雨中回去。我竭盡努力發出聲音,努力記下自己的口述。一整天下來,聲音也變得沙啞。在這樣的狀態下,我收到了你寄來的信。如果我一提筆寫作,就一定要徹頭徹尾寫出自己的名堂。這是我與生俱來的業障。我不想再寫,因為實在寫不下去。事實就是如此。
現在回想起來,我確信你也是已經寫出一兩篇傑作的作者。(依照你寫給我的信而這樣認為。)不過你現在正在發行《文藝放談》。生生,流轉,像水一樣。在這世間,有些人的意志,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有句話說:即使只是擦身而過,亦是他生修得之緣。與你之間,我感受到一種悲傷的緣。
「生在世上,已是一種錯誤。」
這兩三天,我一直想像著你像水一樣流動的姿態。
現在我正抖擻著精神,一點一滴進行著正月號的稿件。如果貴刊正月號還有篇幅,請讓我發表。我應該已經答應,一有精神就會寫。一定會寫。我不會收稿費。萬事拜託。
我將提出的稿,會是三、四張稿紙程度的散文。請發表在貴刊上。我的字字句句都秉著堅定不移的責任認真書寫而成。
不過也只有這一次。越是感到親近的男人,我就越不想和他好來好去。對你應該也是一樣。
我們都是男人。
追記:如果你有話想說,寫在簡單的明信片上寄來就好。我收到信會馬上開始準備進行。
另,千萬別寫信給我。我是個閒人,信只會越寫越長。工作認真的你,用兩三句話回覆已經足夠。
昭和十一年四月二十七日寄自千葉縣船橋町五日市本宿一千九百二十八番地,京都市伏見區大手筋淀野隆三收
淀野先生:
這陣子實在非常感謝。我必報答此恩。能被別人信任,十分高興。沒有一句話像昨天這句更能表現我的喜悅。我有一個值得稱讚的朋友,心情愉悅宛若昇天。只要我明白了兄臺的誠意,就會不由自主地喊出「萬歲」。兄臺在高就之處沒有陰慘氣息,我也十分高興。或許工作充滿了困難之處,我對於兄臺堅忍不拔的氣節,一樣表示敬佩。
一個好的藝術家,應該擁有充實的居家生活。每讀一本書,必留下讀書筆記。旅遊三天,就會寫旅遊日記。得了感冒休息一天,在病榻上寫病中手記。我覺得這樣的生活是沒救的,必須像一個人一樣過生活。我認為一個只以狹隘的眼光觀察,只思考自身創作的人,生活必定困頓。即使創作繁忙,我更期盼一種豐富的居家生活。
年輕氣盛,筆無遮攔,祈請海涵。衷心致謝。 (相關報導: 用必死的覺悟談一場戀愛吧!從《太宰治與他的3個女人》看見讓無數人沉淪的崩壞愛情觀 | 更多文章 )

*作者太宰治 Dazai Osamu(1909~1948)本名津島修治,日本知名作家,生性多愁善感,縱情女人、酒精與藥物,多次自殺未遂。本文選自作者作品《別回:太宰治書簡集》(二十張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