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過,篩酒就是濾酒,濾酒就是把酒糟濾掉。為什麼要濾酒糟?因為唐朝的酒未經蒸餾,酒糟和酒混在一起。
未經蒸餾度數低。因為度數低,唐朝酒鬼不是論兩喝酒,而是論斤喝酒,十斤、二十斤、三十斤地喝,喝少了不過癮。
同樣因為度數低,唐朝還冒出來兩個看起來很奇葩的習俗:一是早上喝酒,二是用鼻子喝酒。
早上喝酒的典型代表是白居易,他寫過一首〈卯飲〉:「卯飲一杯眠一覺,世間何事不悠悠。」還寫過一首〈橋亭卯飲〉:「卯時偶飲齋時臥,林下高橋橋上亭。」卯時是早上五點到七點之間,白居易剛起床時。一起床就喝,如果喝的是蒸餾酒,那一整天就甭想幹別的了,但因為度數低,喝完再睡個回籠覺,睡醒精神飽滿,不耽誤工作。
白居易還有一首〈卯時酒〉,盛讚早上喝酒的好處:
佛法贊醍醐,仙方誇沆瀣。未如卯時酒,神速功力倍。
一杯置掌上,三咽入腹內。煦若春貫腸,暄如日炙背。
佛教讚美精煉的酥油,道教誇獎夜間的水霧,其實都不如早上喝酒給身心帶來的好處。拿起一杯酒,三口喝下肚,心情愉悅像春風吹入腸胃,身體溫暖像冬日照到脊背。
白居易的這種心情,今天的上海人和武漢人應該更容易理解。上海人吃早點,可能來一碗甜酒釀;武漢人吃完熱乾麵,可能再用一碗米酒湯圓溜溜縫*。反正喝起來酸酸甜甜,酒香撲鼻,酒精度只有兩度左右,早上喝一碗,補充能量,精神百倍。
唐朝人用鼻子喝酒,多見於西南地區。《舊唐書‧地理志》有載:「(桂林郡)相習於鼻飲。」廣西桂林的居民習慣用鼻子喝酒。《通典‧邊防四》說:「駱越之人,……相習於鼻飲。」廣西、貴州、越南北部的百越居民習慣用鼻子喝酒。
用鼻子怎麼喝酒呢?宋朝著名的田園詩人范成大在廣西做官,親眼見到鼻飲:「有陶器如杯碗,旁植一小管若瓶嘴,以鼻就管吸酒漿。」(《桂海虞衡志》)廣西有一種像杯又像碗的酒器,當地居民插入吸管,再把吸管另一端插進鼻孔,閉嘴猛吸,酒吸入鼻腔,再流入口中。
對大多數人來說,鼻腔裡會有黏液,酒從鼻腔入口,不僅鼻酸流淚,而且有些噁心。但如果天天用鼻子吸酒,鼻腔裡想必會乾淨一些,再加上因習慣而不會感到鼻酸難忍。為了驗證,撰寫本書的過程中,我反覆嘗試用鼻子吸水,目前已達到鼻子不發酸的境界,但我不敢嘗試吸酒。為什麼不敢吸酒?一是因為我不愛低度酒,而高度酒裡的酒精會嚴重損傷鼻黏膜;二是因為用鼻腔猛吸時,不小心會吸到肺裡,酒精入肺,危險更大。
唐朝酒度很低,但畢竟含有酒精,為什麼仍有部分唐朝人敢於冒著酒精入肺的風險用鼻子喝酒呢?科學的解釋是:這樣醉得更快,更能進入醺醺然、飄飄然的快樂狀態。酒精入鼻,大部分進入口腔,小部分經過鼻黏膜進入血液,比經過消化系統再進入血液的路徑短。
唐朝統治下的越南北部,一些居民不僅用鼻子喝酒,而且用鼻子喝湯。唐人筆記《嶺表錄異》記載:「交趾之人,重不祿羹。羹以羊、鹿、雞、豬肉和骨,同一釜煮之,令極肥濃,漉去肉,進之蔥、薑,調以五味,貯以盆器,置之盤中。羹中有觜銀銀杓,可受一升,即更相揖讓,多自主人先舉,即滿斟一杓,納觜入鼻,仰首,徐傾之。飲盡,傳杓,如酒巡行之。」越南北部居民喜歡喝「不祿羹」,那是用帶骨羊肉、帶骨鹿肉、帶骨雞肉、帶骨豬肉亂燉的肥湯。燉到爛熟,將肉撈出,只留肉湯,用蔥、薑和其他佐料調味,盛到大盆裡,放入一根帶吸管的大勺,主賓共用。主人先把吸管插到鼻孔裡,使勁一吸,再遞給客人。坦白說,我不喜歡這種飲食習慣,相信讀者諸君也不會喜歡,但是對於這種在歷史上客觀存在的文化習俗,我們不妨予以理解和尊重。
歷史長河源遠流長,各種文明不斷湧現,總會有一些習俗讓現代人感到不可思議。考古學家和人類學家都曾發現美洲大陸上的馬雅人民發明了一種攝入酒精的奇特方式,比唐朝治下的西南人民用鼻子喝酒更加令人震驚——馬雅人民喜歡用「菊花」飲酒,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用酒給自己灌腸。
馬雅人民留下了彩陶女俑、彩陶大盤、彩陶平底碗,部分彩陶上刻劃著共同的場景:飲酒之人撅起屁股,單手攥牢酒瓶,噗,瓶嘴插進菊花,酒液緩緩流入。
馬雅人民為何要往菊花塞酒瓶呢?為的是讓酒灌進腸道,讓腸道吸收酒精,而不必經過胃,從而獲得更快捷、更猛烈、性價比更高的醉意。馬雅文明史上沒有出現過蒸餾酒,所以馬雅人民釀的酒和唐朝酒一樣低度,要喝很多才會醉,為了省酒,乾脆灌腸。
現在您學會了嗎?OK,請給自己倒一杯酒,不要摻水。
*所謂溜縫,是指吃飽後的胃像個裝滿固體食物的容器,固體之間會有縫隙,喝些液體飲品可以填滿這些縫隙。 (相關報導: 武則天為何器重狄仁傑?宰相遺物中「一封奏摺」,揭開兩人真正關係 | 更多文章 )

*作者李開周,歷史學者,專欄作家。曾任測量工程師。本文選自作者新作《請入座!大唐飯局,上菜了》(時報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