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強制車險提高保額，有配套可加倍效果

金融監督管理委員會於民國115年2月12日預告修正《強制汽車責任保險給付標準》，擬於不調整保費之前提下，自115年7月1日起，將身故保險金額由13年前所定之200萬元，提高50%至300萬元一事，謹提出以下意見。

自民國87年《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施行以來，其身故保險金額與保費變動情形如下（保費以常見投保族群為例：30至60歲男性、自用小客車新車主、肇事加減費等級0）：

由上表可見，近30年間，身故保險金額已提高至原來的2.5倍，而保費卻降至約五七折。此結果顯示政府近年對強制車險之監理具一定成效，使民眾得以較合理費率獲得保障，值得肯定。然而，從另一角度觀察，若制度本身無結構性問題，哪來的「保額提高、保費反而下降」的長期現象？此次在未調整保費情況下，再提高身故保險金額50%，更顯示13年前所訂費率偏高，業者累積盈餘可觀，方能有今日「加量不加價」之空間。

政府一再宣示強制車險採「無盈無虧」制度。若此制度落實，歷年因強制車險所生之盈餘，理應回歸保戶，至少不應留在業者的口袋。然目前所預告的提高保額方案，只是讓日後的費率較為合理，而業者過去累積13年的盈餘仍留存於業者口袋，並非｢無盈無虧｣，故有待確實監理以達成政府宣示。同理，業者更早期的盈餘也應｢還財於民｣，方能體現完善的保險監理精神。

我國強制車險採「無過失賠償」制度，其優點在於使車禍受害人不論責任歸屬，均可迅速獲得理賠，但此制度僅應作為「救急」機制。《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第一條明定，使車禍傷亡者「迅速獲得基本保障」，其立法理由亦指出，僅提供「一定金額之保障」，超過法定限額之損害，應屬任意保險範圍。

另在道理上，社會要正常運行，總要有公平正義，就像104年5月19日新北市北大國小旁，造成4死11傷的汽車衝撞事件，肇事老翁死亡後，其家屬亦可領取受害者的強制車險理賠金200萬元。這樣對受害者而言，是「無辜被撞死，還要賠對方」，對加害人而言，是「撞死人，還可從對方的保險領到幾百萬元」，顛倒公平正義，不應該發生，否則必定加劇｢怠忽危險｣與｢道德危險｣而危害社會。這種不分是非的給錢，只能存在緊急救助層次，而且金額要有限制，不能無理由的提高，這樣才有合理性。因此，目前的強制車險保額，不論是依法或依理，應該都是「基本保障」性質，不是越高越好。 （相關報導： 強制車險死殘保額增至300萬　今年7/1實施 ｜ 更多文章 ）

接下來的問題是，基本保障應該是多少金額才合適？以上述4死11傷的案例來看，給肇事加害者方200萬元已經太多，如果再依照金管會的預告方案，將身故保險金額提高到300萬元，相當荒謬！另方面，同案受害死者方，給300萬元，甚至是500萬元都可能太少，因此強制車險的保險金額要訂多寡，看似兩難。

上述兩難困境，根源在於我國錯置了美國的 No Fault 制度。美國部分州的強制車險採無過失制度，其保障範圍用於賠償他人的責任險較少，主要是用於被保險人自家人的賠償，屬傷害保險性質，而傷害保險本來就是不論過失與否都會給付，因此問題相對較小。但即便如此，美國車險的無過失制度仍逐漸式微。然而我國卻將傷害險性質(賠自己)的無過失賠償，套用在責任保險(賠對方)上，導致今日諸多荒謬情況。這部分較細的說明，請參見<抄錯三十年──強制車險錯用「無過失」的危害>。

日本的強制車險制度可避免上述兩難。日本強制車險保額為：身故3,000萬日圓，失能最高等級4,000萬日圓，其理賠制度採「舉證責任倒置」的嚴格侵權責任制度。這一方面可減輕受害人舉證負擔，使其快速獲得賠償，另一方面仍維持「有責任才賠償」原則，不會不分青紅皂白的給錢，若加害人全責，他人即無須賠償，加害人自然無法領取理賠。如此既能迅速補償受害者，又能維持公平正義，值得仿效。

保額與保費密切相關，若仿效日本提高保額，保費是否會大漲？未必。只要政府宣告｢無盈無虧｣不存在，並監理業者落實「高風險者高保費、低風險者低保費」之基本經營原則，則專業的保險公司可透過風險辨識，以低費率吸引低風險族群而獲利；不專業的保險公司只能收到高風險族群而虧損。又駕駛人可能為低費率而改善駕駛行為，而使交通安全整體提升。如此基本經營原則對保險公司與被保險人都有「獎優懲劣」效果，可以驅動大家都變得更好。

本國的汽車保險費率雖有｢從車、從人｣制度，但技術尚未成熟，以致可能｢幫倒忙｣，例如一個18歲男性飆車族，只要將其汽車行照過戶給80歲祖母，保費就可從2,893元降為1,188元(自小客車、加減費等級0)，降價超過一半！這種情況是安全族群補貼危險族群的來源之一。請看看先進國家車險的風險加減費，在美國有｢好成績學生減費｣，在英國有｢改裝車加費｣，在德國有｢里程數計費｣、日本有｢先進設備(如自動煞停)減費｣……，這些非常基本的經營技術，在本國有待開發。

如前述，強制車險依法依理都只是｢基本保障｣性質，實務上若要較好的保障，需要任意汽車第三人責任險來強化。 （相關報導： 強制車險死殘保額增至300萬　今年7/1實施 ｜ 更多文章 ）

因此，保險監理機關不需要將保額越推越高，而應將此二險種調和搭配運用，讓民眾以合理的費率買到更合適的保障。例如，這13年來強制車險保費有盈餘，在調降保費的同時，鼓勵業者開發新技術，吸引消費者將強制車險降價的錢，轉為加買任意責任險，讓保障更大也更完整；或許在部分車種，把強制車險要調高保額100萬元的費用，轉為加買任意車險的超額責任保險，保額可能增加600萬元，這樣可免去盲目加碼給錢，避免加害者受到更多補貼，也可讓被保險人與社會大眾的保障大幅增加，是較佳的保險監理之道。

綜上分析，近三十年來，強制車險保額大幅提高、保費卻顯著下降，固然顯示政府監理有成，但亦反映出費率結構、盈餘分配與制度設計可能存在偏差。又強制車險之目的在於使車禍受害者迅速獲得｢基本保障｣，並維護道路交通安全，該基本保障的意義在於｢救急｣，尤其是在｢無過失賠償｣制度下，不是盲目給越多錢越好。再者政府既然宣示強制車險採｢無盈無虧｣制，就有責任將歷年可觀的盈餘還財於民，若無法達成，則應明確宣布放棄，讓專業經營的業者獲利，反之虧損，可促進市場進步。

金管會要提高強制車險的身故保險金額，若能同時改採日本嚴格侵權責任賠償制度，並落實低風險低保費的風險對應原則，則多數安全駕駛人得以較低保費獲得較高保障，少數高風險駕駛人將因高保費而改變行為，社會將更安全，全民受益，堪稱高層次的保險監理，也是一大德政，值得支持。因為理賠與費率制度改變要一些時間，建請主管機關先將預訂提高保額至300萬元的日期延後，待討論周延作改變，保險金額或許可提高到600萬元以上，屆時政府的承諾與民眾的期待都會有更好的結果。

反之，若僅單純提高強制車險的保額而無配套制度，將擴大｢安全駕駛者補貼危險駕駛者｣的不公不義，而使費率持續不合理，以及加劇｢無辜受害者要賠錢給加害人｣的荒謬，且怠忽危險與道德危險都會擴大，而危害大眾安全，全民受損，實不宜為之。

後記：本議題牽涉大眾安全，特向幾位保險與運輸前輩請教，他們的高見讓本文更加完善。因前輩們婉拒具名，謹此誌謝。

＊作者為保險經紀人。 ​ （相關報導： 強制車險死殘保額增至300萬　今年7/1實施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