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抄錯三十年─強制車險錯用「無過失」的危害

《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自 1996 年立法至今已三十載，憑藉理賠迅速、保費低廉，贏得民眾高度認同。然而，高滿意度的背後隱藏著令人驚訝的真相：當初產官學強調仿效美國的「無過失賠償（No-Fault）」制度，實則是一場張冠李戴的制度移植。

在現行制度下，多數國人深信強制汽車責任險「不分對錯皆理賠」，是先進國家的產物，是文明進步的象徵，因而發展出荒謬的現況：即便在重大違規行駛引發的車禍中，無辜被撞死的人，他買的強制車險竟然要賠給撞死他的加害者，例如發生於2025年5月19日新北市北大國小旁的老翁衝撞事件。造成4死11傷，其中身亡的肇事老翁，也可獲得被害人所買的保險理賠200萬元。這種不分黑白都有錢領的保險，雖然表面上看似周延、滿意度高，實則對公平正義與交通安全造成長期侵蝕。其實，文明進步的國家不會有這種事。

真相是，美國主流的強制車險並非「無過失」制，全歐洲、日本、韓國等先進國家亦無一採行。美國屬聯邦制，保險法規由各州自治。在全美 50 州中，採行無過失制者在最高峰時僅 16 州，其中數個州已陸續回歸責任制或改採折衷制度：

• 康乃狄克州：1972年採行，1994年廢止
• 內華達州：1973年採行，1980年廢止
• 科羅拉多州：1973年採行，2003年廢止
• 喬治亞州：1974年採行，1991年廢止
• 賓州：1974年採行，1984年廢止，1990年改為「可選性無過失制（Choice No-Fault）」​

時至今日，僅有紐約州、密西根州、佛羅里達州、麻州、明尼蘇達州、夏威夷州、堪薩斯州、北達科他州、猶他州等9個州採行純無過失制，另有肯塔基州、紐澤西州與前述的賓州等3個州採可選性無過失制。再有佛羅里達州也有議案要在2026年中廢止無過失賠償制。這在在證明強制車險的無過失制並非世界主流，甚至在發源地的美國也正逐漸式微，我們卻盲目追隨，令人費解。

美國無過失制度（PIP）是由車主投保，主要是「保障自己人的傷害保險」，保險賠償對象涵蓋駕駛人、乘客、及受撞之行人或單車騎士；賠償項目包含醫療費、部分薪資損失、日常生活補償 （Replacement Services） 及遺屬保障金 （Survivor's Benefits），配套措施是限制輕微傷害不得向加害人請求非經濟損失（例如精神慰撫金），以降低訴訟成本。此保險既是以傷害險性質為主，理賠自然不分肇責，在法理上問題不大。而此制度在美國日益式微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主因是強制性的不分對錯都給錢，會產生較多的不當支出與詐欺，例如醫療機構與受害者傾向於「過度醫療」，以及假車禍、假診斷書橫行，最終使保費大增而受廢止。 （相關報導： 國共論壇開幕》蕭旭岑：兩岸合作賺世界的錢，宋濤：台胞要搭上大陸發展的快車 ｜ 更多文章 ）

對比台灣，將無過失賠償的概念套用於「賠對方的責任保險」，這導致整體法理方向全然錯置，自己的保險不顧是非的賠給對方，對方的保險也不論對錯的賠給自己，這種名為「責任保險」卻不分是非對錯、青紅皂白，著實荒謬。另外詐欺也很多，尤其是開辦初期，保險公司內部人員以假文件輕易詐領保險金的案件相當多。

誠然，保險局官員近年來的努力監理，糾正保險公司不當舉措，成就了目前理賠效率高，保費低廉的優點，受大眾肯定，值得讚賞，但這只是完成一半的監理職責。

《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第一條明定兩大目的：一是讓車禍受害人「迅速獲得基本保障」，二是「維護道路交通安全」。第一點關於錢，政府做到了，但在守護人命的第二點卻幾乎交了白卷。強制車險不只是收大眾的錢，再發錢給車禍受難者的制度，還要能維護交通安全——法律規定如此，因車禍而傷、殘、悲、失、苦、痛者與其家屬更想如此，我身為日常用路人也期盼如此，您不也是嗎？

保險功能在學理上有「損失預防誘導性」而促進安全，但在台灣，保險公司、主管機關與保險學者都很少提及這功能，甚至現行制度反而存在「安全駕駛補貼危險駕駛」的危害。

例如，一個18歲飆車族若將車輛過戶給80歲祖母，其保費立即可降為低於循規蹈矩的上班族。同樣的理賠條件，小心開車者所繳的錢卻比飆車族多，那飆車族產生較多的肇事賠款，將有一部分會是由小心開車者多繳所補貼，形成「安全駕駛補貼危險駕駛」。然而應該是「高危險者高保費，低危險者低保費」才對，這是常識也是保險經營應有的基本技術，但在強制車險除了有「肇事加減費」，以及酒駕者高保費之外，就沒有了。這無疑是在懲罰安全駕駛者而使社會不安全。

​為落實公平正義並提升交通安全，強制車險應啟動以下三大改革方向：​

1.低危險者低保費，高危險者高保費：讓保險公司憑自己的專業能力，找出低危險者去適用低保費，而有較好利潤；不專業經營的保險公司，會收到較多高危險者，而可能虧損。如此對保險公司而言是獎優懲劣，另方面會是鼓勵駕駛人成為低危險者，以得到低保費待遇，而高危險者會被高保費所警惕，進而促進交通安全；保險公司、保戶、用路人三方都獲利。

2.廢止現行無過失制度：可參考日本強制車險制度，採「舉證責任倒置」的嚴格侵權責任賠償制，回歸合理的賠償，同時也能做到讓受難者迅速得到賠償。

3.大幅提升保險金額： 在上述改革完成的前提下，可將保險金額提高至一千萬元以上，為車禍受難者家庭提供真正足以支撐生活的基本保障。請注意，若前二項改革未施行，強制車險的保額，除醫療費外，萬萬不能增加，否則更加危害安全，保費負擔也會不合理的加重。

總結而言，《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立法30年來，從一開始抄錯也用錯制度就沒改過，是一段「要錢不要命」的過程。我們長期滿足於保險金賠快也賠滿，卻不理會法律規定的「維護道路交通安全」使命。當制度設計是將責任保險「去責任化」，荒謬的結果就是無辜被撞死的人還要賠錢給撞死他的人，也讓監理機關漠視保險經營技術中的損失預防功能，以致安全駕駛者補貼危險駕駛者，強制車險形成「要錢不要命」的型態，這應該要改變。為了大家的安全，懇請朋友們轉發本文作支持，讓真相可以被多數人知道，並形成共識，屆時可增強政策決定者改革的魄力。期望改革後，我們會較安全，保費也不用再和飆車族一樣高或更高。

時值本法立法30周年，想必有不少保險高人會撰文歌功頌德一番，謹此預先提醒該等功德文的作者與讀者，請先了解美國與其他先進國家的強制車險真相，也認真看待本國強制車險遭漠視的立法目的，應該會有更好的意見與見解。

最後多說兩句：強制車險強調的無過失賠償，這30年來在臺灣帶動了「意外身亡不分對錯就是要錢」的風氣。本次改革若能成功，對於日後不幸的意外身故事件，應該可以減少不分對錯的賠償要求，而改成較認真檢討事故原因、釐清責任，進而可避免重蹈覆轍，社會安全與和諧可望提高。

＊作者為保險經紀人。 （相關報導： 國共論壇開幕》蕭旭岑：兩岸合作賺世界的錢，宋濤：台胞要搭上大陸發展的快車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