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從一個簡單的問題開始。世界上最大的「人體皮膚銀行」在哪裡? 你也許會想到中國,十五億人口,龐大的捐贈來源;或是人口同樣驚人的印度。也可能想到美國,一個高度發達、醫療體系複雜、資源近乎無窮的國家。日本呢?德國呢?要嘛國土廣大,要嘛高度先進,或兩者兼具。 請容我直說:你的所有猜測都錯了。世界上最大的人體皮膚銀行,位於以色列。一個人口不超過七百萬的小國。這樣一個體量有限的國家,怎麼會擁有地球上最大的人體皮膚儲備? 答案簡單,卻令人毛骨悚然。以色列掌控著另外七百萬巴勒斯坦人的生命。
不只掌控他們如何活,也掌控他們如何死。它可以在任何時候殺死任何數量的人,幾乎不用承擔真正的國際責任。對加薩住宅區的無差別轟炸,製造出成千上萬具屍體。屍體提供皮膚,皮膚進入銀行。邏輯直接而醜陋。在以色列的體系裡,巴勒斯坦人不被視為完整的人。他們是器官來源,是擴張野心的障礙,是可以在生前或死後被利用的身體。
這樣的事實,若世界真的在乎人命如它所宣稱的那樣,本該引發一場道德地震。但世界沒有震動,一切照常運轉。國際人權會議持續召開,而最大的皮膚銀行卻不斷被那些得不到同等同情的受害者填滿。人的價值是選擇性的,是有條件的,依身分、地理位置與政治利益分配。 這種道德的真空,從一開始就標誌著以色列對巴勒斯坦人的對待方式。這從來不只是政治衝突或土地爭端,而是一個系統性的去人化過程。
巴勒斯坦人不是有權利、有抱負、有夢想的人,而是一個需要被解決的人口問題,一個必須被控制的安全威脅,一個可以用軍事力量削減的數字。這不是邊緣的種族主義話語,而是錫安主義計畫的核心:要土地,卻不要其原本的居民,把巴勒斯坦人的存在視為一個必須被修正的歷史錯誤。 德國哲學家伊曼努爾・康德曾指出,聰明與道德並非必然相連。一個人可以極其聰明,同時完全沒有道德。以色列正是這一觀點的活生生體現。它擁有先進科技、知名大學、新創公司與複雜的情報體系。巨大的技術與組織能力,被用來服務一個建立在去人化之上的殖民計畫。它能研發尖端防禦系統,同時轟炸兒童醫院;能產出創新軟體,同時封鎖加薩兩百萬人,切斷水、糧食與藥品。這是沒有良知的聰明,沒有人性的效率。 問題不只停留在政治與軍事層面。道德腐敗滲透到一切之中。
阿拉伯人、穆斯林、歐洲人、美國人,全都如此。連結他們的不是血統或信仰,而是道德,或更準確地說,是道德的缺席。 能夠支持一個冷血殺害兒童、卻被描繪成自我防衛的國家;能為族群清洗辯護,稱之為國家安全;能目睹種族滅絕,卻說那是以色列的自衛權利——這樣的人,早已在道德上被掏空。那他涉入其他罪行,也就不足為奇了:剝削兒童、人口販運、金融貪腐。將他們串連起來的,不只是猶太性或錫安主義,而是能在毫無良心譴責的情況下作惡,能看著他人的痛苦,並將其合理化或視為無關緊要。
當不道德在對待巴勒斯坦人時出現,它不會只停留在那裡。那是一種性格,一種結構。以色列作為國家與社會,承受著一個超越巴勒斯坦議題的道德空洞。政治階層貪腐橫行,對東方猶太人的歧視清晰可見,對非洲難民的對待殘酷無比,家庭暴力比例偏高,對外籍勞工的剝削成為制度。以色列社會在道德上是病態的,而對巴勒斯坦人的敵意,成了唯一能把這個由殖民計畫拼湊起來、並賦予其人工身分的異質人群黏合在一起的因素。 正因如此,以色列永遠需要敵人。沒有巴勒斯坦這個敵人,沒有那個被製造出來的生存威脅,維繫以色列社會的膠水就會崩解。波蘭猶太人、摩洛哥猶太人、衣索比亞猶太人、俄羅斯猶太人,真正把他們連在一起的是什麼?不是語言,他們來自不同語系;不是文化,背景差異極大;甚至也不是實踐中的宗教,多數人是世俗的。把他們綁在一起的,是被製造出來的對巴勒斯坦人的恐懼,是「阿拉伯人要把我們趕進海裡」的神話,是需要一個共同敵人來合理化自身存在。
沒有這個敵人,內部裂痕立刻浮現:世俗與宗教之間的衝突、對黑人猶太人的歧視、巨大的貧富差距、政治貪腐。只要還有一個巴勒斯坦人可以被拿來當替罪羊,這一切就能被掩蓋。 道德腐敗也體現在那些不會上新聞、不會引起人權組織關注的細節裡。我親耳聽過在以色列境內工作的巴勒斯坦勞工講述一些令人不安的故事:以色列女性對巴勒斯坦勞工的性騷擾,並非個案。有些勞工捲入不正當關係,另一些人拒絕了,並不總是出於高尚的道德,而是恐懼後果,擔心那是陷阱,擔心被利用來對付自己,擔心失去工作許可或遭到勒索。
一名以色列女性騷擾一名巴勒斯坦勞工,意味著什麼?在個人層面,也許只是單純的性慾。但放在更大的脈絡中,事情更為深層:巴勒斯坦人被視為可用的身體,一種可以被取用的東西。殖民關係滲透進私人關係裡。佔領者把被佔領者視為可控制、可利用的對象,甚至在性層面上。以色列人把巴勒斯坦人視為較不完整的人,是可以用來做粗活、滿足性慾,或在殺害後收割器官的身體。
邏輯是一致的:巴勒斯坦人不是對等的人,不是擁有完整權利的人,而是低等、可被剝削的存在。 我聽到的這些故事只是冰山一角。還有無數未被講述的經歷,無數大小不一的侵害,每天在陰影中發生。那些每天必須穿越羞辱性檢查站的巴勒斯坦勞工,被當作牲畜對待,被搜身、被剝光衣服、被日常羞辱;為同樣的工作領取比以色列人更低的工資;沒有任何真正的法律保護;時刻生活在失去工作許可、失去養家糊口能力的恐懼中。
這就是佔領下的日常生活。不只是殺戮與轟炸,而是持續不斷的羞辱,日復一日地剝奪尊嚴。 以色列是一個建立在剝削他者、去人化他者之上的社會。這不是制度的邊角缺陷,而是制度本身。以色列的技術聰明、科學能力與經濟成功,全都建立在一個腐爛的基礎上:偷竊土地,以低廉工資剝削巴勒斯坦勞工,把巴勒斯坦人的身體,不論生死,當作原材料。
(相關報導:
和平論壇》「戰爭不是打造和平的方法」 以色列與加薩人在台公開對談揭和解契機
|
更多文章
)
世界上最大的皮膚銀行位於一個毫不留情殺害巴勒斯坦人的國家,並非巧合。這種連結是結構性的,是必然的,醜陋卻合乎其自身邏輯。 真正的謎題,不是以色列如何擁有這個銀行,而是世界如何仍把它當成一個正常國家對待。它如何能與自稱尊重人權的國家維持外交關係;如何能參與醫療倫理的國際會議,同時從被殺害的人身上收割皮膚來填滿銀行;如何能繼續被描繪成中東的民主典範,而它其實是最醜陋形態的殖民定居實踐。
答案再次顯得簡單。當道德與利益衝突時,世界並不在乎道德。西方支持以色列,出於地緣政治、宗教與經濟原因,與正義或人道無關。企業投資以色列,因為有利可圖;大學與之合作,因為共同研究有好處;政治人物支持它,因為有選票、有資金、有強大的錫安主義遊說團體。當利益登場,道德永遠排在最後。 這並不讓事情變得不那麼可怕。並不讓皮膚銀行少一分恐怖,也不讓每天對巴勒斯坦人的殺戮少一分罪惡,更不會掩蓋那赤裸裸的道德真空。以色列是一個聰明、技術先進、外交活躍、軍事強大的國家;同時,它也是一個建立在持續犯罪之上的國家,一個道德病態的社會,一個把巴勒斯坦人當作活的或死的消耗品的體系。 到最後,這個謎題不只是給聰明人。它是給仍然擁有良心的人。你如何能安然入睡,明知世界上最大的皮膚銀行,裝滿了正在持續滅絕中的受害者的皮膚?
你如何能繼續支持一個把人類當成零件的國家?你如何為自己辯護,對每天在你眼前發生的罪行保持沉默? 答案同樣簡單,也同樣駭人。當涉及巴勒斯坦人時,多數人並沒有良心。錫安主義宣傳機器成功地在世界眼中剝奪了巴勒斯坦人的人性。他成了一則新聞裡的數字,一張報導背景中的模糊影像,一個難以理解的複雜問題。他不是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兄弟,不是你的鄰居,而是一個可以輕易被遺忘的遙遠他者。
於是,皮膚銀行持續被填滿,罪行持續發生,世界照樣轉動,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而比這一切更大的謎題是:我們作為人類,怎麼會走到如此冷漠的地步?怎麼會允許一個國家做出這一切,卻仍是國際社會中受尊敬的一員?人的良心,怎麼變成了一種選擇性運作的東西,對某些人有效,對另一些人失靈? 也許,這才是真正的謎題。不是以色列與它的罪行,而是我們,和我們選擇的沉默。
(相關報導:
和平論壇》「戰爭不是打造和平的方法」 以色列與加薩人在台公開對談揭和解契機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