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國度・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北韓,多數報道都集中在該國特殊的政治軍事,耍弄美中俄的外交手腕等議題、或者金家成員的隱私緋聞,但百姓生活相關的報道並不多,例如北韓居民的流行文化,聽什麽音樂等庶民層次的話題。因爲北韓當局的管制,媒體徹底扮演黨國喉舌的角色,不存在商業媒體,民衆自主的聲音幾乎都沒機會反映在媒體上,所以不會有所謂暢銷書或流行歌曲排行榜之類的資料。
不過換個角度來看,分析此結構發出來的內容,就等於可以完整地掌握理解北韓執政黨・朝鮮勞動黨利用媒體傳達什麽訊息。換言之,也許無法直接得知北韓庶民的流行文化,但能得到北韓社會「被流行」什麽文化。
集權體制的政治宣傳,其實運用既周密又仔細思考來經營。不管任何事情,強迫和強制都有界限,因此當局要展開有效的政治宣傳之際,一定要正確地掌握被統治階層的思緒趨勢和嗜好,要提供的宣傳內容不只忠實地傳達統治當局計劃灌輸百姓的主張和信息,同時將被統治階層的需求和嗜好也盡量反映在宣傳內容上,製作出來的產品一定要具備廣汎人民能夠接受的娛樂性,以及雅俗共賞的大衆性,這是相當高難度的作業。
北韓的音樂文化是以朝鮮傳統音樂爲基礎,加上日本殖民時代和戰後經過蘇聯吸收的西方音樂的影響。舉例,「遊撃隊行進曲(유격대행진곡)」是來源於1909年由神長瞭月作詞、作曲的「時髦歌(ハイカラ節)」、「金日成将軍之歌(김일성장군의노래)」是北韓建國前的1947年李燦作詞、金元均作曲的歌曲,演奏演唱的次數遠超過國歌,好比北韓版「東方紅」的這首也是多數專家指出有日本軍歌的影響。另外,日本的北韓專家高英起在他的著作「北朝鮮流行音樂的世界」中特別提到1962年的一首歌「延吉炸彈(연길폭탄)」,評這首為北韓第一的「嘻哈」,呈現濃厚朝鮮風格、帶著某種喜感的這首歌的確具有大衆音樂的趣味。
打韓戰時期1952年的歌曲「海岸砲兵之歌(해안포병의노래)」是明顯帶著蘇聯的曲風,其實,北韓建國以來,不僅是音樂藝術、在各領域直接受到蘇聯式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影響實在太大了。1960年代到1970年代,在朝鮮陸續上演的《血海(피바다)》《賣花姑娘(꽃파는처녀)》《黨的好女兒(당의참된딸)》《密林啊,說吧(밀림아 이야기하라)》《金剛山之歌(금강산의노래)》等所謂五大革命歌劇,這些都是以西方歌劇的表演方式爲主,加上東方式歌唱風格的混合體,其政治定位相似中共的革命樣板戲和革命現代芭蕾舞劇。
關於北韓的國家形態,簡單地說採取以「人民家長」首領爲首的家長式領導風格,處於信奉「主體思想(金日成主義)」和「白頭血統(金家)建國神話」類宗教國家的精神狀態。韓戰結束後,金日成不斷地整肅南朝鮮勞動黨派、蘇聯派、延安派等異己,1960年代終於完成確立以主體思想為唯一思想體系的政治體制。至此,北韓當局開始全面提倡「作為國家主人的人民應當接受首領的指導。首領是頭腦,黨是軀體,人民是細胞,軀體和細胞應當聽從頭腦的指揮。如果沒有首領,就失去了生命」的革命首領觀。此時此刻,在北韓包括音樂在內的所有文化內容,徹底被要求為唯一首領和黨國服務。因此除了傳統民謠意外,北韓所有音樂也變成極力讚美首領的人格和德政,宣傳絕對服從黨國政策的內容。
在北韓音樂界,每個時代都有代表性的樂團和表演風格。金日成時代就以電影音樂和革命歌劇而馳名內外的「萬壽台藝術團(만수대예술단)」和「血海歌劇團(피바다가극단)」主導音樂文化,北韓官媒每天大量播出該團作品,這些充滿威權味道的作品鋪天蓋地的籠罩北韓社會。金正日自稱「最喜歡的歌曲」的「同志愛的歌(동지애의노래)」(電影「朝鮮之星(조선의별)」主題曲)也是「萬壽台藝術團」演唱的作品。順便一提,據瞭解金正恩的生母是曾經在「萬壽台藝術團」活躍的歸國在日韓僑・高容姫。
「萬壽台藝術團」,據悉中央為金正恩的生母 高容姫(由北韓的宣傳刊物翻拍)
迎接金正日時代的1983年成立「旺戴山輕音樂團(왕재산경음악단)」,1985年金正日的主持下成立了「普天堡電子樂團(보천보전자악단)」。這些樂團跟以往的樂團大不同,多用電子樂器,積極地進取非美國的西方流行歌曲,尤其是「普天堡」的演奏風格明顯受到日本YMO的影響,演奏曲目也變得相對地輕快,多元,大衆化,因此特別受到年輕族群的青睞。「沒有您就沒有祖國(당신이없으면 조국도없다)」等革命愛國歌曲之外、「口哨(휘파람)」「都市姑娘嫁來農村(도시처녀시집와요)」等輕快的流行歌曲都是該樂團的成名作。
到了金正恩時代,2012年7月組成了「牡丹峰樂團(모란봉악단)」、2015年又成立了「青峰樂團」,這些新興樂團便一方面承接了「普天堡」或「旺戴山」的風格,同時發展出新時代的格局。其中,「牡丹峰樂團」是直接反應金正恩的嗜好。據傳金正恩曾經在瑞士讀過書,因此對西方流行文化也很感興趣,「牡丹峰樂團」的演奏模式和風格是仿佛英國女性樂團「The Bond」的。「牡丹峰」在2012年7月6日的出道演唱會中表演迪士尼音樂,舞臺上放了煙火,擺飾LED燈光裝飾,這些設計在過去北韓的舞臺藝術上不可能有的。特別是,對北韓來説美國一向都是不共戴天的敵人,金正恩一手栽培的樂團在大衆面前大剌剌地演奏美國音樂的事實,令人深刻感受到北韓也正在迎接新時代。「牡丹峰」演唱會的開場白就有北韓國歌「愛國歌(애국가)」的演奏或演唱,其演奏或演唱形式簡直是跟歐美國家職業運動賽時看到國歌齊唱的場面頗爲相似,十分新穎。
2012年組成的「牡丹峰樂團」是代表金正恩時代的樂團(由北韓電視畫面翻拍)
另外,除了代表每個年代的大衆樂團以外,還有「朝鮮人民軍協奏團(조선인민군협주단)」、「朝鮮人民軍功勲國家合唱團(공훈국가합창단)」、「朝鮮國立交響樂團(조선국립교향악단)」、「尹伊桑管弦樂團(윤이상관현악단)」、「銀河水管弦樂團(은하수관현악단)」等。據報道,金正恩夫人李雪主就是銀河水的主唱歌手。因爲在北韓不存在商業媒體,所以很少有聽眾或觀衆向官媒直接點歌的節目,也不容易有百姓在媒體上發揮創意的機會,從而左右媒體播出的內容,但我們仔細整理分析北韓媒體實際播出的內容,便容易地掌握當局所想要傳達的政治訊息以及當局所理解的聽觀衆的嗜好和流行趨勢。
在日本收聽鄰近國家廣播電視節目的同好團體「亞細亞廣播研究會(Asian Broadcasting Institute)」,逐年統計北韓官媒KCTV(朝鮮中央電視臺)播出過的音樂歌曲的曲目和次數,並做了歷年的播出情況比較研究,自然而然得知北韓傳媒歷年趨勢的演變,比如對從金正恩掌權後的2012年到2017年的統計做了分析,便理解了北韓境內主旋律的演變。金正恩剛登基不久的時候,因爲他需要仰賴父親金正日和祖父金日成的威望,經常播出讚美父親和祖父的歌,例如「金正日將軍之歌(김정일장군의노래)」「金日成将軍之歌」、「首領(指金日成)和将軍(指金正日)與我們在一起(수령님과장군님은함께계신다)」、或在金正日時代流行過的「離開這懷抱,我們活不下去(그품떠나못살아)」等歌,同時播出「用生命來守護金正恩将軍(김정은장군목숨으로사수하리라)」,據説金正日贈送給金正恩的歌「脚步聲(발걸음)」等象徵金正恩時代的歌曲也逐漸地增加。
金正恩極力穩固他權力基礎的2013年到14年,播出朝鮮人民軍功勲國家合唱團演唱的「我們只認識您(우리는당신밖에모른다)」「革命武裝力量只跟隨元帥大人的領導(혁명무력은원수님의영도만에따른다)」等金正恩讚歌比重迅速地攀升。特別是,北韓媒體正式發表處決金正恩姑父張成澤之後,「我們只認識您」這首歌播出次數激增,看出北韓當局面臨火速地強化金正恩絕對領導體制之必要。當時,俄籍導演維塔利·曼斯基以瞞天過海術拍下真實北韓的紀錄片《太陽之下(Under the Sun)》中也聽到幾次這首歌,可感受到當時北韓當局投入政治宣傳力道之強勁程度。
綜合多家媒體報導可知,北韓當局在2023年底至2024年初這一時期,實質上轉向放棄以往的南北統一政策。以此為轉捩點,北韓從過去以「統一南朝鮮」為目標的既有政策,轉而將南北關係定位為「不以統一為前提、彼此敵對的兩國關係」。據報導,在2023年12月29日至30日召開的朝鮮勞動黨中央委員會會議上,通過了將南北關係界定為「非同族、非同質,而是處於敵對關係的不同國家」之大方針。隨後,在2024年1月15日召開的第14届最高人民會議上,金正恩發表演說,明確表達了終結南北統一及同族關係的立場。金正恩指控;韓國企圖推翻朝鮮政府予以併吞,因此南北和平統一已無可能。金正恩要求禁止使用「三千里錦繡江山」、「八千萬同胞」等「誤導」南北同為一家的詞彙,還應該加強相關教育,將韓國視為朝鮮的「頭號敵對國家、永遠的主敵」。此外,建議將來應刪除憲法中「北半部」「自主、和平統一、民族大團結」等措辭。
金正恩還表示:作為南北合作交流象徵的京義鐵路線,其北部區段應完全切斷至無法恢復的地步,以完全隔絕南北之間的一切聯繫機制。除此外,拆除位於平壤南方的「祖國統一三大憲章紀念塔」(俗稱「統一門」),從民族歷史中徹底消除「統一、和解、同族」的概念。
曾為北韓地標的「統一門」(祖國統一三大憲章紀念塔),於人2024年拆除。(Mario Micklisch/維基百科)
北韓官媒KCTV於2024年4月18日播出齊唱國歌的影片中,原本叫做「愛國歌」的國歌名稱被更改爲「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國歌」。1947年,由朴世永作詞,金元均作曲的北韓國歌,今年2月的時候曾從歌詞中,將代表朝鮮半島整體之「三千里錦繡江山我祖國」的部分,被更改成了「這個世界錦繡江山我祖國」,就將「三千里」表述刪除。原本南韓和北韓之國歌的名稱都叫「愛國歌」,南韓國歌的歌詞裏也有「無窮花三千里」的表述。
昔日,他的祖父金日成徹底覺悟南北之間的差距一直拉大,已無法用武力或經濟實力來打垮南韓,因此爲了自保,不得不提出「建立高麗民主聯邦共和國」的構想。今天,南北的實力懸殊更拉大,南韓的經濟力量和軟實力已滲透到北韓最深處,據傳金正恩認爲,至此在國家統一的路上必須跟南韓分道揚鑣,才能維持現在的政治體制。
此後,北韓開始推動一系列的「去統化」措施,包括在法律與政策文件及政治標語中刪除與統一相關的用詞,或廢止相關制度等象徵事物,全面推進「去統化」。在此基礎上,北韓進一步將南韓定義為「敵國」,把南北關係視為戰爭狀態,並將其定位為交戰國關係的方針也陸續被公開表明。
關於北韓調整南北統一政策的原因,主要可歸納為以下幾點:
① 長期外交與安保環境之變化:北韓在冷戰結束後仍長期在官方層面高舉「民族共同體統一」的旗幟,但實際上,南北關係因長年的軍事緊張、對話停滯,以及核武與飛彈問題惡化而陷入停頓甚至破裂。特別是自2019年以來,在美朝與南北高峰會及核談判遲遲未能推進的情況下,北韓逐漸將南韓視為「敵對國家」,並被分析認為因此轉向放棄既有的統一政策。
② 國際孤立與體制維持戰略的轉向:在推進核武與飛彈開發的同時,北韓持續承受來自西方國家的壓力與制裁,並轉向以體制存續為最優先考量的「生存外交(survival diplomacy)」。在此背景下,北韓不再將統一置於核心目標,而是更加重視「作為國家的存立與安全保障」。
此外,亦有觀點指出,北韓當局對於透過中朝邊境等管道,以USB等方式秘密流入的南韓大眾文化對北韓居民所造成的影響抱持高度警戒,這種警戒與自我防衛意識也是政策轉向的原因之一。
這些當局措施也忠實地反映在音樂等次文化領域。過去在南北交流場合中廣泛演唱的歌曲《很高興見到您(반갑습니다)》,如今也被禁止演出。普天堡電子樂團的李景淑主唱之此首於1991年發表的,以輕快旋律與淺顯易唱的歌詞表達與同胞重逢之喜悅,由於政治意識形態色彩相對淡薄,曾深受廣泛聽眾喜愛,並在與「南朝鮮同胞」以及旅居日本等海外的朝鮮裔居民交流活動與公演中多次被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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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根據日媒報導,北韓當局在中國大陸各地經營的餐廳中,該歌曲已一律不再演出;此外,大陸境内的多數北韓餐廳也開始拒絕南韓籍顧客入內,甚至有餐廳要求顧客出示護照,以確認其是否並非南韓籍的。
金正恩大剌剌地展現「去統化」的同時,悄悄地推行「去金日成化」。到了2024年4月17日,KCTV播出歌頌最高領導人金正恩的新歌曲《親近的家長(친근한 어버이)》,音樂影片中社會各階層群衆歌頌金正恩。旋律輕快的該首之影片後頭,KCTV的王牌主播李春姬也跟著同事一起高舉手指公,比讚手勢入鏡。另外,KCTV播出金正恩欣賞這首歌曲在管弦樂隊伴奏下的現場演唱之同時,慶祝平壤一萬戶住宅竣工的新聞鏡頭。在這一連串的報導中,朝媒一再地使用「家長」、「首領」等用詞來介紹金正恩的「德政」。
當代朝鮮語的語境中,「家長(어버이)」和「首領/首領大人(수령/수령님)」等詞彙長期被視爲專屬金日成的頭銜。朝語的「家長」一詞,原本的意思就是「父母」,但在朝鮮的政治環境下,被解釋為比父母更親近之最高權威的代名詞。北韓在金日成時代,據主體唯一思想體系,建立出某種類神權政治式的國家體制。至此,將國家視爲家庭,將統治者和人民的關係定義成「親子」關係,「家長」或「首領」是爲了滿足這種需求而端出來的概念。
北韓官媒何時開始將金正恩稱呼為「首領」?據記錄,最早是2020年秋天開始,到了2021年秋天,全官媒口徑一致的開始使用。「首領」一詞,在北韓境内出版的詞典中,被定義爲「受到全黨和全國人民永遠之尊敬以及敬佩的最偉大領導」。 可見,此爲超越國家主席或黨總書記等具體職務的重要頭銜。金正恩開始使用「家長」的頭銜也是在2022年10月左右。
朝鮮勞動黨剛掌權時,列寧和史達林也被稱為「首領」,但1967年,經過慘烈的黨内整肅,金日成終完全掌權後,「首領」的頭銜被金日成獨享。金正日也刻意避開使用該頭銜。金正恩接金正日之班後,先將他的祖父和父親稱之爲「首領」,過了幾年後,對自己也開始使用「首領」和「家長」的頭銜。
此外,即將迎接金日成112歲冥誕的2024年4月14日晚間,平壤市内舉行盛大慶祝活動,以往4月15日的金日成誕辰紀念日被稱為「太陽節」,該年的北韓官媒以較中性的「四月假期」或「4.15」等詞彙來取代。剛好在這個時間點,北韓黨國喉舌密集播出《親近的家長》,此一連串的舉動,被解讀為金正恩企圖某種程度的「去金日成化」的同時,意圖塑造獨當一面形象,鞏固金正恩的崇高地位。
如上述所示,北韓內部政治環境的變化,也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了北韓境內「被流行」的音樂曲目走向。最後,根據「亞細亞廣播研究會」之成員統計、整理出來的2024年至25年間KCTV所播放過的歌曲排行榜。
截至前一年仍排名第一的《金正恩將軍讚歌》,因歌詞中出現「三千里」一詞,被列為敏感用語,從而遭到禁播並退出排行榜。取而代之的是,自2024年以來,北韓官媒強力推播的《親近的家長》,一躍成為排行榜第一名。
4位 將命運與未來都託付的人(운명도 미래도 맡긴 분)
8位 獻給母親黨的歌曲(어머니 당에 드리는 노래)
9位 忠誠的回答聲《明白了》(충성의 대답소리《알았습니다》)
10位 充滿希望的我祖國(희망넘친 나의 조국아)
11位 高高揚起吧,我們的黨旗(높이 날려라 우리의 당기)
13位 當夜晚在這片土地上逐漸加深時(이 땅에 밤이 깊어갈 때)
19位 日夜思念元帥大人(자나깨나 원수님 생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