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渡村、汪子博觀點：CBAM不只是碳費，而是制度競爭─台灣準備好站上新貿易賽局了嗎？

2026年歐盟碳邊境調整機制正式收費，碳治理正成為市場准入門檻；台灣面臨的關鍵，不在合規，而在制度定位與對接策略。

歐盟碳邊境調整機制（Carbon Border Adjustment Mechanism, CBAM）將於 2026年元旦正式進入收費階段。屆時，進口商不再只是申報碳排資料，而必須依歐盟排放交易體系（EU ETS）的碳價，實際購買 CBAM憑證。這項常被稱為「碳關稅」的制度，表面上是氣候政策，實際上卻正在把碳治理轉化為國際貿易的門檻。

問題已不再是「要不要因應 CBAM」，而是：當碳治理成為市場准入條件，台灣要以什麼制度姿態參與下一輪全球貿易競爭？

CBAM的本質，不只是對進口產品徵收碳費，而是將原本屬於國內政策範疇的碳定價與碳盤查，推向邊境，變成跨國交易的必要條件。制度要求進口商提交經第三方驗證的產品碳足跡資料，並以 EU ETS碳價作為計費基準。若出口國的碳治理制度無法與歐盟對接，其產品將承擔額外成本，甚至在實務上喪失競爭力。

這正改變全球競爭邏輯。傳統貿易競爭著重成本與補貼，如今則轉向「制度相容性」——碳治理能力正被制度化為一種新的國際競爭力。企業各自應付盤查與申報，只能緩解短期壓力；長期解方在於國家層級的制度升級：台灣的碳制度，是否有機會成為一套可被歐盟理解、信任並實質接軌的體系？

目前台灣對 CBAM的多數回應，仍停留在「協助企業符合歐盟要求」。這固然必要，卻不足以降低長期制度成本。更有效的策略，是推動碳盤查與驗證體系的跨境互認。若台灣的碳足跡計算方法與驗證機制，被歐盟認定為制度等效，企業即可避免為同一產品反覆進行跨法域盤查，大幅降低交易摩擦成本。

這並非空想。2025年 5月，英國與歐盟於高峰會中同意推動排放交易體系（ETS）連結，為雙方出口商互免 CBAM義務創造條件；同年 11月，歐盟理事會正式授權啟動談判。英國政府估計，若能完成 ETS連結並符合互免條件，英國出口商至 2030年前可避免約 8億英鎊的潛在 CBAM支出。

但互認並非沒有代價。英國須接受所謂「動態對齊」（dynamic alignment），持續調整碳價與計算方法以維持制度等效。這不只是技術問題，更涉及主權與經貿定位的選擇。台灣必須正面評估：在何種範圍內願意對齊？又能否在制度接軌的同時，保留必要的政策彈性？

若持續將 CBAM視為「歐盟內政」，台灣勢將長期處於被動，只能接受規則而無法參與形塑。然而，CBAM本身已留下制度對接的談判空間。進口商若能證明產品在原產國已支付碳價，可在 CBAM憑證義務中扣抵；歐盟亦規劃自 2027年起，對已建立碳定價制度的第三國提供預設扣減機制。 （相關報導： 銀行家觀點：嵌入支付─歐盟想讓永續變交易日常 ｜ 更多文章 ）

這正是明確的談判窗口，關鍵在於台灣是否主動爭取，將碳定價、盤查與查證制度納入對外經貿對話，而非僅止於事後配合。

CBAM在形式上中立，卻在實質上對制度成熟國家更為友善，因此引發爭議。金磚國家（BRICS）已聯合批評 CBAM具有懲罰性與歧視性，印度亦在 WTO場域質疑其合規性。

國際法學界指出，《關稅暨貿易總協定》（GATT）第 20條前言僅禁止在「相同條件下」的任意或不正當歧視。若能證明各國在歷史排放責任、減碳能力與發展階段上存在實質差異，則基於此差異所作的待遇區分，未必當然違反最惠國待遇原則。換言之，「合理碳門檻」的法律界線仍在形成之中。

台灣若選擇沉默，規則將由他人定義；若及早建立立場——例如主張以「實際減碳努力與成效」，而非僅以「碳定價形式」作為等效判準——反而有機會在規則成形過程中爭取發言權。

CBAM對台灣提出的，是一連串戰略選擇。被動合規或可撐過短期；主動對接與治理升級，方能在新貿易賽局中站穩腳步。具體建議如下：

1. 將「碳制度互認」列為中長期國家目標

自 2026年起，由經濟部與環境部共同主導，盤點台灣碳盤查、驗證與定價制度與歐盟規範之落差，並於 2027年底前公布「制度對接路徑圖」。

2. 跨部會評估動態對齊的可行性與界限

成立行政院層級的「碳貿易制度專案小組」，於 2026年上半年完成成本效益分析，明確可接受的對齊範圍。

3. 建置常設跨部會協調機制

整合經濟部、環境部、財政部與國發會，統一負責制度對接、企業輔導與對外談判。

4. 將碳資料基礎建設視為國家公共財

建置「國家級碳履歷平台」，提供標準化盤查工具、共享資料庫與 API介接，降低中小企業合規門檻。

5. 將 CBAM 納入所有對歐經貿對話的核心議程

在台歐經貿諮商、雙邊投資協定（BIA）談判與 WTO場域，主動提出碳盤查互認與碳價扣抵方案。

6. 明確表達台灣對「合理碳門檻」的政策立場

發布官方白皮書，主張等效判準應納入「共同但有區別的責任」（CBDR）精神，並在國際場域積極發聲。

碳關稅只是起點。真正的考驗，在於台灣是否願意將 CBAM視為契機，推動系統性的制度升級與戰略定位。被動適應，意味著長期競爭力流失；主動參與規則形塑，方能將氣候挑戰轉化為經貿優勢。

現在，正是為下一代貿易規則，提出屬於台灣方案的關鍵時刻。 （相關報導： 銀行家觀點：嵌入支付─歐盟想讓永續變交易日常 ｜ 更多文章 ）

＊作者：汪渡村，法學教授／日月光環境永續基金會董事暨執行長；汪子博，台灣／紐約州執業律師暨美國會計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