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甫的「東方夢都」,在京城算是後開發的一個大盤專案。前些年,這一帶的大盤專案有幾個,但都是低端住宅建設開發,辦公、商業配套設施沒有跟上來。人們早出晚歸,白天在城裡上班,晚上回來睡覺,形成了人人皆知的「睡城」。
原本計劃慶典之後要宴請來賓,所以吳菁仔細選了個離慶典現場不遠不近的酒樓。
司機李師傅站在路虎車的右後門邊。英甫的女祕書張丹丹伸手拉開了車門,讓英甫上車。 她自己坐在了前排副座。
二十分鐘後,車在龍門酒樓的迎賓門前停下,葉生帶著眾人已在迎候,他過來幫著拉開車門。英甫已是一臉清爽,毫無疲憊神態。腳一站穩,英甫就雙手拱拳:「今天,都吃苦受累了。」
葉生微笑著,拱著雙手。 他那雙眼角下斜的貓眼此刻瞇了起來,薄唇緊緊抿住:「哪裡,是我們失控了,讓董事長丟了面子。」
物業總監黑一傑的臉皺巴巴的像是一塊老樹皮。此刻,他睜大了一雙羊眼,蒜頭鼻的鼻孔也撐大了,粗聲粗氣地說:「這話不對,是讓董事長露了一手神功,演了一齣好戲!」
英甫向他掃了一眼:「好戲? 在酒桌上呢。走,喝酒壓驚去!」
龍門酒樓有三層,是個住宅社區配套設施改建的酒樓。平日人來人往的,生意不錯。三層被改造成一個豪華大包間,中間只擺著一張能坐二十二個人的大圓桌。
進了豪華大包間,葉生環視了一圈,看向英甫:「英董,先坐在沙發上喝茶壓驚呢,還是直接上桌開吃?」
英甫慢悠悠地原地轉了一圈,向葉生一笑:「茶,哪壓得住今天的驚呢?既是死裡逃生了,知道了人生苦短,咱們就直接上桌喝茶擺酒吧。」
很快上來了三個女服務員,一個年輕男子等候在一旁。他上前一步,彎彎腰,自我介紹:「老闆好,我是龍門酒樓的大堂經理。今天,專門來為您服務。有不到之處,請多多包涵。」
年輕人麻利地把紅絲絨布幕簾左右拉開。這是個坐北朝南的建築,又是正午近十二點的時間,窗子玻璃亮堂得似乎一伸手能從窗外折枝柳條進來。窗外的視線極好,遠處可以隱約看見「東方夢都」的一大片建築輪廓。恰好有一架銀色客機,從西向東飛過,在湛藍的天空劃過一道長長的白線。看著飛機像初春的柳絮飄在天上,英甫的臉色,卻陰沉了下來。
「經理,今天實在對不起,讓你們白忙幾天。」英甫向經理揮著手,又看著葉生,「葉總,人家把東西都準備了。帳,得給人家結。」
不待葉生回話,英甫又說:「這樣吧,今天沒客人,我們兄弟要好好喝頓酒。你去把原來安排的菜撤了,上火鍋。涮肉,吃著痛快。」
年輕經理反應快,彎下腰,點著頭:「謝謝老闆體諒,我馬上安排上鍋子。羊肉,是寧夏鹽池的灘羊肉,我送。牛肉,是雪花牛肉和澳洲牛肉,各一半配上。怎麼樣?」
看著英甫點了頭,經理要走。英甫又舉起了右手:「不急,把肉切薄了。再上幾盤魷魚捲和凍豆腐。今天——」
「要吃飽喝足了。打了一上午的架,該犒勞一下大家了。」
英甫點茶要菜的工夫,葉生已讓服務員把位子撤成九人座。
葉生一一指著屋內的人:「英董、我、豐總、黑總、汪總、小鄭、小趙、于總,還有咱們的法律總監朱玫,九個人呀?」
「再晚,也得等她回來喝杯酒。就這麼幾位高管,都跟著我吃苦受罪了。今天的酒,一個也不能落下,一杯也不許少喝。」英甫一拍桌子,「咱不是曹操,做不了英雄,也配不上梟雄。煮不了酒,論不了英雄。今天——喝一頓我下海創業以來的大酒,一醉方休!」
英甫從桌子上拿起了手機:「大家都把手機交出來!只喝酒,不辦公。 除非家裡死人了,工地著火了,否則,誰也不許接打電話!」回頭叫來服務員,「來,小姑娘,端個盤子,叫客人把手機都放進去。 誰要是不聽招呼,你給我把他的手機扔進火鍋裡涮了,煮了!」
這句話,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像鐵匠爐裡的火星,一句一字地燙人。
葉生手抖動著把手機放進了盤子,完後順勢鬆了一下領帶。其他人也一一把手機放進盤子。
英甫一屁股坐在了北面,主座就變成了坐北朝南。葉生坐在下席中間,面對英甫。葉生的左首是副總裁豐學民,右首是財務總監于曼麗。黑一傑挨著豐學民,銷售總監汪來旺挨著于曼麗。英甫的左首是副總裁鄭來青,右首座位空出來,留給吳菁。鄭來青的左首坐的是工程總監趙臣,吳菁的右首則坐著法律總監朱玫。
「真是來喝鬩牆酒的。隨便這麼坐下,竟是一個『割席而坐』的故事出來了。」
英甫止住了他:「別急,聽不懂了吧,不懂也好,少了許多煩惱。」說著,端起茶杯,「來,先喝茶,一會兒,聽我給你們講幾個故事,助酒興。」
豐學民有意抬起手,先揉揉露脊鼻頭,再摸摸頭上裹著的紗布,板磚臉上,三白眼往上翻著:「老闆,今天,為你搶標語,頭被人打破了。我都這樣了,現在,你不會給我們玩一齣『鴻門宴』吧?」
英甫陰沉著臉:「『鴻門宴』是千古奇宴,你我一介草民,哪有這個福氣享用?不過,既說到了『宴』,我們也得再點幾個菜。涮鍋子,稱不得宴席!」
菜譜拿在手裡,英甫翻看了一遍,抬頭看向葉生:「葉總,『鴻門宴』為的是天下。咱們今天這喝的是鬩牆酒,論的是兄弟。這樣吧,跟我十年以上的人,每人點一個菜。這些年輕人就算了,只管跟著吃現成的吧!」
銷售總監汪來旺屁股從椅子上抬了起來,鼻子吸溜了一下。一著急,山西味就出來了:「球勢!他們才來了幾年?都不過是隔牢牢的牛牛。我雖然不夠十年,也就是五年,可我給老闆拿回來四十多個億的銷售樓款。」
看汪來旺急樣,葉生擺起手:「算了,算了,這就是個由頭,你們還真當真?」他掃了豐學民一眼,「快快點菜,大口喝酒吃肉。早點散席,大家還有一大堆擦屁股的活要幹呢!」
英甫並不言聲,拿起來功能表看。葉生在英甫點菜的工夫,叫經理過來:「我們帶了酒,去,把這幾瓶十五年的茅臺開了。」
英甫抬頭不看功能表了,冷冷地點頭:「去,把你家的紅星二鍋頭拿來。要五十六度小瓶的,『小二』知道嗎? 先來一箱!」
英甫笑起來,一拍菜單:「好玩,我點一道有文化的菜。」
一落座,聽出每人的話裡都藏著刀,法律總監朱玫緊張得手心冒汗,心率早到了一百二十下。這個從法國留學回來的法學碩士,到公司才三年,是前任法律總監氂氂推薦來的。 她哪見過這種刀光劍影、明爭暗鬥的場面。
英甫看出朱玫緊張,向她點頭:「佛跳牆!用的是十八種山珍海味,過去是達官貴人才能吃到的。」
豐學民撇撇嘴:「你是大老闆,當然得吃皇家的菜。我呢?土生土長的京城土鱉,這年頭點兒背,只能給你當個打工仔。天天在工地上給你幹活看場子,玩鋼筋,和水泥,只配吃個速食速食方便麵,喝碗片兒湯。」
葉生瞪一下豐學民:「說什麼呢?不就吃個飯嗎?快點菜!吃了走人。」
「好,聽葉總的。今兒犯不上在這和人掉腰子,快吃快走。我,就點個最俗的吧!」豐學民看了看英甫,一字一頓,「亂——燉!」
「他大爺的,我家上三輩,就是天橋的小力笨兒,代代都是五脊六獸的俗人,就點個燉吊子吧!」黑一傑大聲說。
葉生看向了于曼麗。于曼麗的桃花眼眼角挑了一下,一撇上厚下薄的嘴唇:「紅燒鯉魚!」
鄭來青沒有點菜的資格,他看看眾人一個個點的菜,曉得都有含義,就催葉生:「葉總,該你了。」
朱玫睜大了眼,把頭偏向葉生:「葉總,這魚,得配對吃嗎?」
葉生嗤地一笑:「小朱呀,你是在法國吃米其林餐廳的人,不知道這道中餐的味道。這酒樓的名字叫『龍門酒樓』。于總的鯉魚被紅燒了,就跟龍門沒關係了。點這道菜,吃的是心境。」
朱玫睜大了狹長的瑞鳳眼,有些不知所措地問:「什麼心境啊?」
「問得有意思。告訴你,美女嫁了人,就不值錢了,變成了臭鹹魚。我幫你們老闆幹了十六年,如今他功成名就,找來你們這些海歸,來做現代公司治理了。我們呢,自然就如這臭鱖魚,說是吃著香,但看上去醜,聞起來臭,拿不到國宴上的。」葉生說著,眼睛卻盯住英甫。
英甫站起來,看了看他,又坐了下來:「葉總,你把我的心說顫了。你既拿魚說事,這魚,撒開了做,也終歸不過是條魚。」說著,他挨個兒看了看葉生身邊的幾人,「這佛跳牆太雅,亂燉太俗。 燉吊子呢,太髒。 那是豬大腸做的,外表是嫩肉光溜,卻翻不得。 一翻出來,就是屎! 跟這人一變心,兄弟一翻臉,一模一樣。這樣吧,叫廚房把佛跳牆、燉吊子、亂燉都拿去一鍋煮了。要雅,雅到極致,要俗,俗到極點。吃起來,沒那麼多講究、念想。怎麼樣?」
于曼麗驚叫起來,看向了葉生:「哎呀,這不就成了一鍋燴嗎?」
作者黃怒波,筆名駱英,詩人,作家,北京大學文學博士。北京大學中國詩歌研究院常務副院長。曾任中國詩歌學會會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本文選自作者小說《
朱峰海螺 》(印刻)
*作者黃怒波,筆名駱英,詩人,作家,北京大學文學博士。北京大學中國詩歌研究院常務副院長。曾任中國詩歌學會會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本文選自作者小說《朱峰海螺》(印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