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三年的五月十七日午夜,在人間頂峰做噩夢的英甫又聽見吳菁的聲音。他拚命喊叫著,從龍門酒樓的包間裡衝向門外,卻拽不開包間的門。惶恐之中,他環顧四周求救,飯桌邊已空無一人。沸騰的火鍋,冒著冷氣,逼迫著他喘不過氣來。
「砰,砰!」正當他要雙手捧起火苗跳動的酒精爐取暖時,十隻爐子都爆炸了。炸裂的火焰被陰冷的空氣緊裹著,像孔明燈般漫散著,一團團飄向屋頂。
英甫無助地抬起頭,空中一聲巨喝傳來。他渾身一抖,在暴風雪中睜開了雙眼。無數閃電伴隨著震耳雷鳴,在夜空中或明或暗 ⋯⋯
英甫意識到身處人間頂峰的颮線天氣中時,幻覺消失了。
抬起頭來,無盡的黑暗,像倒映過來的怒海,看不清卻萬分沉重地扣下來。
隔著防風雪鏡,英甫的眼神隨著暴風雪中的一道道陰冷灰亮的閃電移動。今夜的閃電似乎特別憤怒,無處不在地此起彼伏地閃亮著。當英甫看見一大片枝形閃電在頂峰的西邊開放成白光的森林時,卻又被東邊的一整條發光的珠子一樣串起來的球形鏈狀閃電吸引住了。當他恐懼地要閉上眼時,正前方,一大團耀眼的藍色火焰燃燒起來。他知道,這是有十萬億瓦特的超級閃電,它比一般閃電的強度超過了一百倍。
英甫的心跳達到了極限。他悲憤地怒視天空,心中哀傷著。
上面的,你讓那千萬年的高空急流撲下來撕毀我,讓冷酷無比的副熱帶急流衝過來凍僵我,讓孟加拉灣的南支槽急流帶著雷暴擠過來窒息我,是因為你終於忍不住要審判懲罰人類的罪人嗎?
不出聲地呼喊著,他又低下頭來,看著深不見底的山谷。黑暗中,千萬種鬼哭狼嚎的聲音正撼動著山體 ⋯⋯
下面的,你為什麼要釋放出被蓮花生大師禁錮了千年的妖魔鬼怪,讓它們此刻從絨布冰川疾馳上來,堵住我逃生的路呢?你是要清算人們的貪婪嗎?今夜,是你對人類惡行的「一鍋燴」嗎?
心中怨天尤人的時候,英甫緊緊閉上了眼睛。黑暗裡,暴風雪中,他其實什麼都看不清,但他恐懼萬分。因為,他知道,什麼都在,什麼都在盯著他。
像一場大醉的人清醒後的無盡空虛,他眼前重播著龍門酒樓的場景。那時,他心滿意足,大喊了一聲:「一鍋燴!」
二 ○一三 年五月十八日,早上五點。風時大時小,貼著岩石上竄下跳時,山谷像一個怨婦,或者說像一個望鄉的人,低聲抽泣著。雪呢,像累了一樣,也時厚時薄,一股股,一片片,一團團地沿著萬丈深淵飛升上來,又在頃刻間縱身而下。像是山神要嫁女兒了,在試她的婚紗。又像是上帝要審判了,漫山遍野地掛滿輓聯。
英甫靠在蘑菇石上,把這一天一天的親身經歷,想了一夜。幻覺中,他的手腳都使著勁。他的心,累到了極點。
回想著自己像一個逃犯,一步步逃上珠峰的過程。他的心咚咚跳著,像一隻亡命的兔子。仰了仰頭,他從防風雪鏡後什麼也看不清。
朝陽啊,求你升起來。 當你光芒四射時,我要為你吹響我懷中的海螺。它,是白色的,右旋。它是祝福的,也是被祝福的。它,召喚生命,驅趕死神。
「喂,蒙局嗎?好消息。那個王八蛋被困在山上了,能不能下來,明天就知道了。不過,聽登協的人說,凶多吉少。我說,我一定會說話算數。你最好明天把我的事辦了。公章?我最遲在後天補給你。」
「小伊呀,聽說咱們那個英甫下不來了。什麼?噢,我知道,企業運轉正常。這樣吧,他要是死在山上了,咱們得幫他把二期專案做完。你的貸款,他已經用一期的銷售款還得差不多了。這樣吧,我叫亦兵又找了三十億,你加進來,配上三十億,組個銀團貸款。你牽頭,咱們再合作一次。什麼?葉生,別管他了。我查了,他已經不是股東了。企業內部亂跟咱們沒關係,咱們拿錢說話。在這個關口,要幫地方一把啊!」
「氂氂,睡了嗎?我知道,快十一點了,但這事得說。知道嗎?英甫在山上出事了。你看看,咱們千方百計地不讓他去冒險,他就是要拗著幹。什麼意思?沒別的意思,只是想探討一下。如果他真的死在珠峰了,咱們得幫他把二期專案做完。什麼?怎麼做?我有個想法。你明天就去找我給你引見的那個私募基金合夥人,跟他議議籌資六十億的事。叫他放心,快進快出。就三年,年化收益可以到十二。資金安全?把土地和在建工程押進去,再用二期專案的銷售款做保證。建一個共管帳戶,把銷售回款鎖定,不就皆大歡喜了?團隊?你說的是經營團隊嗎?換人?換誰?你呀。這專案不就是你跟著我一手策劃和操作起來的嗎?那兩家信託合夥人?出局!換一個玩法。」
把電話放回座上,齊延安雙手捧著茶杯,兩眼盯著它看了一會,又放開了。伸出手,又拿起了話機:「小於,我是老齊。明天一早,打聽一下,高山救援是什麼人負責。 」
「是,我是老劉。怎麼樣,他明天下得來嗎?登山隊的救援措施你看到了嗎?天氣很不好?真糟糕!調查了嗎?是被人謀害的嗎?不是有殺手跟著上去了嗎?哎,這樣吧,明早到我家來。辦公室?不行!咱們有內鬼。他們已經知道咱們盯上了,在採取對策了。要知道,作為法人的英甫出了事,是人證缺失。很多法律證據不好鑒定,拿這些人無從下手。萬一英甫死在上面,他們一定會動起來,內外勾結,巧取豪奪。山上救人,咱插不上手,但這是咱們反腐打貪、擒虎捉狼的好機會。這麼巨大的財產,肯定讓這些人利令智昏。 盯好了,這次要打個漂亮的殲滅戰。」
五月十八日早上六時,剛剛看著要偃旗息鼓的颮線天氣,在英甫正要鬆一口氣的時候,又像失控的公犏牛,暴躁狂怒起來。
颮線上強雷暴單體的強降水所形成的強大的下沉輻散氣流,在其行進方向上最猛烈。它促使地面切變線超越於颮線之前。這支下沉冷氣流在低層和眼下的西南暖濕氣流輻合而引起的抬升,使原颮線的前方形成新的颮線。這時原來的颮線就會減弱,但是,新的颮線卻發展加強了,在這種新陳代謝的方式不斷向前傳播作用下,就形成了颮線的「跳躍」。
當珠峰頂上的颮線「跳躍」到山下時,媒體都被攪動起來。相關和不相關的人們把目光都投向了世界最高峰。不相關的人呢是看個熱鬧:在珠峰上死,從來不缺觀眾。相關的人看的是命運:英甫是活是死,將取決於救援行動。
一九二四年六月二十一日,倫敦《泰晤士報》刊登了一條由馬洛里的隊友諾頓發來的簡短電報:馬洛里和歐文在最後攻頂中喪生。這條消息引起全世界的關注,馬洛里自此成了神話傳奇,當時的皇家地理協會的祕書諾曼 . 柯林給大本營發去了一封電報,稱讚這是一個「英雄的成就」,「所有的人都被輝煌的死亡而感動」。
從馬洛里之後至今,珠峰又死了近三百人。但是,沒有人再把死去的人稱為英雄。
英甫的困境引起人們的關心,是因為他的生與死,成了很快就會解答的一個謎題。
紐約曼哈頓東區的一座維多利亞式紅磚房裡的「紐約探險俱樂部」的網站上,有人留言:「英甫是我們俱樂部裡來自中國的國際資深會員,我祈禱他能站起來回到我們中間。」
阿拉斯加的美國登山學校的校長寇比在網上發起了討論:如何能説明英甫活著下來。
中國的媒體把注意力放在了為什麼放棄救援問題上,而民間的山友則在網路上爭論該不該救援。
很快,有一個名為「邊城浪子」的山友發問:「為什麼非要救他不可?就因為他是富豪嗎?」
不出一分鐘,有人就附和:「活該,誰叫這些房地產商把珠峰當作自家後花園了,想上就上!」
到了五月十八日早上六點,國內外的網路情緒,已經陷入對富人道德譴責的「颮線氣氛」之中了。
在風雪中半是糊塗半是清醒,這是他身上的救生毯太有用了。這個美國軍隊使用的裝備,只有三百克重,但有四層材料。第一層是著色聚乙烯塑膠膜層,第二層是精密真空純鋁沉積層,第三層是帶ASTROLAR註冊商標品牌的加固層,第四層還是著色聚乙烯塑膠膜層。英甫身上穿的連體羽絨服可抗零下四十二攝氏度的嚴寒。但按風寒效應公式計算,此刻,頂峰上的氣溫已到了零下三十攝氏度,但風速則超過了每小時一百公里。 實際上,英甫要對抗的寒冷已是近零下七十攝氏度。但這張救生毯完全抵擋了寒風,保證了英甫苟延殘喘,也由著他一夜的胡思亂想。因此,他不但沒有被凍死,而且他的腦水腫狀況也沒有惡化。
此刻,他想撒尿了。一鬆勁,他感到兩股間一股熱流湧了出來。
身體一動不動,他心中鬆了一口氣。能撒尿,就能把身體的水分減少,也說明身體機能在恢復正常,腦水腫的症狀在好轉。
風和嚴寒雖然傷害不了他了,但他不知道,此時,他正在吸的氧氣其實只剩下三分之一了,不可能撐到今天中午了。
一道光亮無比的閃電,從英甫的頭頂劈了下來,他在防風雪鏡後緊緊閉上了眼睛。像一隻被氂牛踩在蹄下的小甲蟲,無力反抗,心懷絕望。
作者黃怒波,筆名駱英,詩人,作家,北京大學文學博士。北京大學中國詩歌研究院常務副院長。曾任中國詩歌學會會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本文選自作者小說《
朱峰海螺 》(印刻)
*作者黃怒波, 筆名駱英,詩人,作家,北京大學文學博士。北京大學中國詩歌研究院常務副院長。曾任中國詩歌學會會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本文選自作者小說《朱峰海螺》(印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