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嘉宏觀點:一國法加速與兩制法滯後─兩岸區際法秩序的構造性失衡

2025-12-12 06:20
筆者認為,福建條例之所以再度暴露兩岸制度互動的深層矛盾,不在於技術內容本身,而在於兩岸法制長期處於「一國法急速外溢、兩制法嚴重滯後」的結構性失衡。(美聯社)
筆者認為,福建條例之所以再度暴露兩岸制度互動的深層矛盾,不在於技術內容本身,而在於兩岸法制長期處於「一國法急速外溢、兩制法嚴重滯後」的結構性失衡。(美聯社)

一、一國法與兩制法的概念分類

近年兩岸法制發展呈現出一種高度不對稱的雙軌現象:中國大陸的一國法體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持續向外擴張,而同時,本應管理兩岸制度交流、維繫跨法域秩序的兩制法,卻長期滯後、甚而缺位。此失衡並非表面的制度不協調,而是一種深層的結構性差異:一國法的傳統主權一元化邏輯不斷加壓,兩制法卻無法提供足以穩定跨境互動的共同規則,使兩岸的制度交流只能在政治敘事與政策宣示中徘徊,而難以真正落入法律秩序的治理軌道。

2025 年 11 月 27 日福建省率先通過《福建省促進兩岸標準共通條例》,正是一個鮮明的例證。大陸方面將其定性為「首部主題性地方法規」,並強調已有308項兩岸共通標準,預計自2026年元旦施行。然而台灣官方立即指出,此條例對台灣完全不生效力,因其本質上屬於陸方的「內部規範」,根本不具「區際法律效力」,台灣方面的法律關係主體亦不得以此為依據與陸方簽署具有公權力意涵的協議。

此一反應並非政治性的拒斥,而是源於兩制法欠缺下的法律判準:在沒有協商程序、沒有互認制度、沒有跨域承認基礎的前提之下,任何單方面制定且意欲跨域適用的規範,都無法自稱為「兩岸共同標準」,其法律效力始終止於單一法域。

本文將從制度邏輯、法理缺位以及以金融治理為例的角度,論述為何一國法與兩制法之間的落差正在形成構造性失衡,並主張必須以「區際法律衝突適用法」作為重建兩岸制度互動的總論框架,使兩岸關係得以從政治不對稱轉向法律可預期性。

二、一國法的擴張邏輯:主權單元化與國安治理下的法制工程

一國法的核心目標,是將兩岸關係納入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單一主權架構之下,以國家安全、領土完整與國家統一作為最高法律判準。此一法律工程具有高度整體性,它並非由單一法律構成,而是包括反分裂國家法、國家安全法、各類關於台灣問題的政策性文件,以及大量行政規範、部委命令與政策措施,共同編織成一套層級複合、跨部門運作的法制結構,目前已經落實到許多跨境個案的單方執法中。

這套結構的特質,首先表現為對國家安全概念的全面延伸。國安不再僅指軍事或政治領域,而被擴大至科技、文化、教育、數據、金融等多元領域,使得許多原本屬於民商事或社會交流範疇的行為,都可能被重新分類為「具有國安風險」。其次,一國法採取高度單邊的法域外溢方式,不必經協商即可將其規範延伸至涉台事務,形成「單邊區際法」的實際效果。這種外溢常伴隨行政與執法手段,使其不僅是法律文本的要求,也可能成為跨境操作的依據。第三,一國法的政策操作採取工具化路徑,透過市場准入、居住證、社保互通、金融試點等方式,以政策拉近兩岸制度介面,使其效果不僅由法律明文達成,而是以行政政策逐步建構「事實上的制度接近」。 (相關報導: 蘇嘉宏觀點:極端路線的衝擊與台灣主流政治的「中道」壓力—鞏固「維持現狀」基石 | 更多文章 )

觀察「標準共通」政策更能看出此邏輯。從 2019 年「習五條」提出後,福建便開始推動「閩台融合 21 條」,並陸續整理、公布所謂的「兩岸共通標準」。直至 2025 年的「福建條例」,此政策終於從行政實務走向立法固化。此過程呈現出典型的一國法工具化邏輯:以政策實作鋪路,再以地方性立法上位化,最終強化其在大陸法體系內的法理位置。然而,正因這是一套「單方推進」的制度建構,其法律效力無法跨越法域邊界,而僅能在大陸法制內形成閉環。此現象正是兩制法滯後所引發的重要結構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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