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政治語言的陰影:當「和解」被惡意誤讀為「投降」
馬場町的秋祭年年舉行,但今年特別被放大。不是因為儀式有何異樣,而是因為中國大陸恰好上映了一部以國共鬥爭為背景的諜報電影。那部電影的主角原型,正是白色恐怖時期被處死的政治犯之一。歷史的巧合,引出當代的敏感:在某些人眼裡,凡提「國共」、「和解」者,似乎都在向中國、向中共投降。
「麗文白色恐怖受難人秋祭演說」顯有惡意誤讀,但是真義還是值得被詮釋。
這樣的指控,顯然太政治制約。鄭麗文在馬場町的演說,談的不是政治妥協,而是歷史反省。她說的「和解」,不是主權歸附、不是政權聯手,而是面對白色恐怖的共同記憶,重建彼此理解的勇氣。她要修復的,是台灣內部的裂痕,不是兩岸的界線。然而,在冷戰思維未散的社會裡,這樣的語言往往難以被理解。當年的「反共」,是一種政治信仰,也是一種意識形態的封印。如今,「反中」成為新的道德標籤,凡談對話者即被視為軟弱、凡談和平者即被指為「投降」。歷史的迴音如此熟悉,令人悚然。
二、歷史的重量:從受難者到共諜的模糊界線
當年白色恐怖的犧牲者,多係冠上「共諜」之名。這樣的赤色指控曾經毀掉無數生命,也塑造了政權合法性的基礎。當電影重現那些「諜報」的故事,人們容易忘記:在那個時代,誰不是「共諜」?只要思想異議、主張改革、關心社會,哪怕只是朋友的一句信件,都可能成為罪證。
鄭麗文的演說,在這樣的歷史縫隙中,試圖說出一個被壓抑的真相──不是所有被殺的人都該死,也不是所有批判過去的人都在背叛國家。她並非替中共辯護,而是提醒我們:若今日仍以「反中」為名壓制異議,與當年以「反共」為名整肅思想,其實沒有本質不同。
三、國民黨的試煉:從加害者到反省者
演說中,鄭麗文回顧2005年她主持「二二八和解活動」時的場景。那天,政治受難者陳明忠將象徵「和平」的鑰匙交給連戰,說:「我不是來討公道,而是希望這樣的苦難不要再發生。」這一刻,不只是個人原諒,也是政黨自省的開端。
這段記憶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代表了國民黨可能的自我修復:從權力的掌控者轉化為歷史的反思者。這不是政治上的重生,而是倫理上的重整。鄭麗文並非替黨漂白,而是提醒:若國民黨真要重新贏得社會的信任,必須先敢於誠實地面對過去。
四、自由的再宣言:面對威權的幽靈
在演說的後半,鄭麗文引用伏爾泰:「我雖不認同你的主張,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這不是修辭,而是她政治生命的核心。她曾為廢除刑法第100條絕食,曾為思想自由與言論權利奔走。這樣的經歷,使她對「自由」的理解,不是抽象口號,而是身體記憶。
因此,她真正的警語不是「向中共低頭」,而是「警惕民主內的威權復辟」。當政府以「國安」為名箝制異議、當輿論以「忠誠」為界線分辨敵我,民主便再度陷入寒夜。鄭麗文說的「和解」,其實是「自由」的另一種語言──它要求我們不再用仇恨維繫認同,而用理解重建公民連結。
五、歷史與當下的辯證
馬場町的土地,是台灣歷史最沉重的一頁。那裡埋葬的不只是共產黨員,也有教師、詩人、學生與普通工人。當我們一年又一年在此舉辦追思,真正該問的,不是誰的罪、誰的忠,而是:我們是否學會不再讓恐懼成為統治的語言?
鄭麗文的演說,若放回這個歷史脈絡,便清楚許多。她並非企圖為敵對政權辯護,而是透過反省歷史,尋求民主的延續。她要超越的是「敵我對立」的框架,而不是國家主體。她的「和解」不是投降的語氣,而是自由的呼喚。
六、結語:反省,才是真正的不投降
真正的「不投降」,不是拒絕對話,而是拒絕恐懼。真正的「和解」,不是向外妥協,而是向內誠實。鄭麗文的演說,是一篇自由宣言。它要求我們回望歷史,並拒絕重演歷史的悲劇。當社會再次以標籤決定正義、以仇恨定義忠誠時,民主就會變得空洞。馬場町的亡靈不需要新的仇恨,他們需要被理解。他們用犧牲告訴我們:歷史不是拿來審判誰的工具,而是用來提醒我們不要再害怕思考的鏡子。拒絕抗中保台的抹紅,那是正在讓台灣的民主政治致癌的病灶。所以,面對歷史,我們不低頭於權力,只低頭於真;而那,正是自由的開始。 (相關報導: 風評:如果不是鄭麗文,誰還記掛馬場町的吳石?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輔英科技大學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