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張鈞凱專欄：藍綠罵翻鄭麗文，誰的歷史翻不過頁？

國民黨新任主席鄭麗文8日赴昔日台北馬場町刑場遺址，參加1950年代白色恐怖受難者秋祭追思慰靈大會。由於陸劇《沉默的榮耀》話題效應，綠營藉機痛批鄭麗文追思「共諜」，無疑是「中共同路人」。而藍營與親藍媒體人更是齊轟，指鄭麗文「背叛」國民黨。還有看法認為，當年潛伏在國民黨政府高層、官拜中將的吳石，與一般白色恐怖「思想犯」不同，其性質確實是「軍事間諜」。無論如何，咸認為鄭麗文參加「秋祭」，乃踩到台灣社會底線的不智之舉。

最痛恨國民黨的人，放下了成見與仇恨

長年以來，台灣自居、自豪為「以民為主」的民主體制。鄭麗文參加秋祭事件，恰恰突顯出台灣所謂的「民主」，究竟是以人民為主體，還是根本被政黨意識形識所綁架。眾人不妨換個角度思考，「台灣地區政治受難人互助會」的組成，以及「秋祭」儀式年復一年的舉行，皆由受難者家屬與倖存者自發辦理，他們或其家人，都曾遭受國民黨政府「白色恐怖」的刑押乃至槍決，就算有幸走出政治囹圄，仍飽受社會的歧視與排擠。

按理說，他們應該是最痛恨國民黨的人，可是他們仍願意放下成見與仇恨，邀請國民黨黨主席出席秋祭，一同紀念。這表示在個人生命的深仇大恨之前，還有更廣大且更重要的民族視野與胸懷，使得他們能夠將當年歷史的那一頁翻過去，唯有與當年的「兇手」和解，才有兩岸與民族的和平與和解。

相對於此，綠營站在「抗中保台」或「台獨」的立場，指責鄭麗文此舉為「通共」。問題是，民進黨多年以來標榜「轉型正義」，利用各種戲劇或創作手法，將在台灣的中共地下黨員，喬裝打扮成「民主鬥士」或「台獨烈士」。如今馬場町做為槍弊共產黨刑場的真相已攤在眾人面前，說明了「轉型正義」就是一場赤裸裸的騙局，民進黨根本是利用「中共烈士」來騙取選票。例如《返校》的原型基隆中學校長鍾浩東，及其同志們都是地下黨員，油印發行《光明報》也是為了配合「解放台灣」，甚至在鹿窟山區建立了武裝基地，升起台灣第一面五星紅旗。這段歷史在「轉型正義」史觀的敘事騙局下，他們的信仰與行動，竟然變成了「致自由」三個字。

「反共」意識形態清洗掉兩岸真正歷史

藍營的認知更是無比混亂，仍舊以國共內戰對立的壁壘視角出發，高舉「反共」大旗。然而，歷史的真相是，孫中山晚年思想已左傾，主張聯俄容共，卻在過世後被蔣介石經由對共產黨人大屠殺的「清黨」，改造為一個奉「反共」為圭臬的政黨。內戰末期，民心思變，大陸各地群眾自發「反飢餓」、「反內戰」、「反迫害」的運動浪潮，反對的就是蔣介石國民黨路線。

光復後的台灣亦是如此，原先眾人歡欣鼓舞迎接復歸祖國懷抱，但台灣迅速捲入國共內戰情勢之中，當時多數的知識分子與有識之士，開始對國民黨代表的「白色祖國」失望，轉為認同共產黨代表的「紅色祖國」。正因為如此轉折，國民黨政府等到第七艦隊駛入台海，韓戰之後重新得到美國撐腰，從而大規模展開對「中共同路人」的肅殺鎮壓。 （相關報導： 許劍虹觀點：連結韓戰與越戰的台北馬場町─從吳石與陳寶倉談起 ｜ 更多文章 ）

就人民的角度而言，要的是公平正義、安居樂業，帶著崇高的理想主義信仰，追隨的不是黨派，為的是中國的安定與前景。由此來看「共諜」吳石，他已經身居中將高位，家境與前途無憂無愁，不是為了金錢去「出賣情報」，他更沒有加入中國共產黨，而是看不慣國民黨的所作所為，將信念寄託於推翻國民黨統治。馬場町「秋祭」與吳石等人排列在一起的台灣本省籍中共地下黨員，幾乎都能從他們身上看到接近或類似的影子。

沒有歷史的和解，又何來兩岸的和平？

可惜的是，歷史和史觀乃由擁有權力的人來書寫與定義。在反共意識形態主宰下，台灣以為有思想自由、認同自由、言論自由，卻無不服膺於「反共」思想，民進黨同樣也是蔣公的好學生。而掌握話語權的媒體人和知識分子亦復如是，在批評鄭麗文參加秋祭時，無不流露出國民黨式反共的思維模式，以政黨的立場取代人民的位置。若無馬場町的紀念儀式，以及幕後堅守的受難者與家屬們，台灣與兩岸真正的歷史，恐怕就隨著1950年代白色恐怖的清洗而全面消失，全盤遭到重構與改寫了。

「反共」看似在大罷免之後慢慢消解，館長（陳之漢）等網路世代也帶來全新的「中共觀感」。可是「反共」的幽靈仍深深的籠罩在台灣上空，國民黨主席選舉時，黨內的宮廷派、建制派勢力，可說是為「反共」而反撲在鄭麗文身上。如今鄭麗文參加秋祭追思，更把台灣不分藍綠刻在骨子裡的「反共」靈魂全部召喚了出來，「反共」或「對立」、「敵對」的那一頁就是翻不過去，永遠停留在冷戰、內戰的歷史之中。

問題是，台灣人們口口聲聲要「兩岸和平」，但若無歷史的和解，又何來兩岸的和解？二二八當事人、白色恐怖受難者陳明忠，當年走進國民黨中央黨部演講，將和平之鑰交給連戰，促成連戰的破冰和平之旅，也才有後來馬英九執政8年兩岸的和平發展期。大家只看到連戰的勇氣，卻沒看到陳明忠所代表的白色恐怖受難者的氣度與胸襟。一個曾經一度被國民黨政府判處死刑的「政治犯」，走進國民黨黨部，要國民黨領導人推動兩岸的和平與和解，那是何等的無悔與無畏！

歷史舊頁翻不過去，民主自由終受箝制

走筆至此，憶起先師王曉波教授，其母親章麗曼之名刻在北京西山的無名英雄紀念碑上，當年她遭國民黨逮捕後，一次吞下金飾，另一次吞下一整盒大頭針，兩度自殺只為「俯仰無愧天地，褒貶自有春秋」，不願下跪而坐著高喊口號臨刑。王曉波成長過程中背負著「匪諜兒子」罵名，直到2001年8月10日，他選在48年後母親就義的日子，在馬場町舉行「章麗曼女士追思紀念會」，為其開弔治喪。當天有多位國民黨政治人物到場致意，王曉波與他們「相逢一笑泯恩仇」。

王曉波在《章麗曼女士追思紀念集》中這樣寫道：

我們為母親舉行追思會，決不是清算歷史的仇恨，而是記取歷史的教訓。在那嚴酷的內戰邏輯裡，進行著「你死我活」的鬥爭，一切的歷史、政治、人性全遭扭曲，多少青春的生命在這嚴酷的鬥爭中喪失，多少美滿的家庭在這內戰的邏輯裡破碎。

母親和50年代「白色恐怖」受難一代的冤屈，也畢竟要隨著國共內戰的歷史，遺憾還諸天地了。望著遠山，看著流過馬場町的淡水河，想到母親和她那一代的志士們，在這刑場上慷慨赴義，從容就死，激越的口號聲，貫穿雲霄，撕裂蒼穹，真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嗎？又如何不令人感慨萬千。

歷史是往前進的，淡水河的水也是向前流的。結束了50年代「白色恐怖」的舊頁，歷史又要翻到新的一頁了。

倘若早已屬於冷戰、內戰歷史灰燼堆中的「反共」這一頁翻不過去，台灣的民主與自由永遠有箝制的前提，兩岸的悲劇永遠會再重蹈覆轍。民進黨以「國安」之名，用法律政策手段，對付政敵、管控百姓、封殺兩岸，繼承的就是國民黨「白色恐怖」的血滴子，一到選舉全台便陷入獵巫的瘋狂之中。「反共」的集體心魔，已經到了該徹底揚棄、破除的時刻了。 （相關報導： 許劍虹觀點：連結韓戰與越戰的台北馬場町─從吳石與陳寶倉談起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原鄉人文化工作室執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