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巡使四方》這兩年的過程,很多時候想起沈呂巡。沈大使為國家為人民做的事,我們記得。
二○二四年七月巴黎奧運,有民眾臉上貼著國旗貼紙,手拿國旗加油板,為我國羽球天后戴資穎加油,卻被請下看臺。我想起沈大使駐節英國時,成功爭取二○一二年倫敦奧運國人可以持小國旗進場為選手加油。
或晴或雨,上天的感動跨越時空 世界十二強棒球賽臺灣隊拿下冠軍,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下午在臺北遊行,原本下著雨,遊行登場前夕,陽光露臉了。二○一一年一月,沈呂巡到印度蘭伽公墓祭拜國軍英靈,當地正值乾季,罕有一滴雨,卻在香燭一點燃就下起大雨,老沈認為是老祖宗很高興有人要帶他們回家,喜極而泣。
說起雙橡園,總是神采飛揚
為了確認歷任駐美代表的照片,掛在雙橡園入口處右側還是左側,我找出二○一五年三月到雙橡園拜訪沈大使、討論成立國際勵馨的照片。沈大使招待午餐,親自介紹雙橡園典故,包括雙橡園如何成為中華民國的資產;與美國斷交時如何力保雙橡園產權;我們吃飯所坐的位子,曾經有誰坐過;這棟百年名宅,有哪些名人曾經造訪;裝飾的百年古董燈飾等等,到現在我都清楚記得他整場餐會的神采飛揚。
老沈的眼淚 建國百年外交史料特展開展前一晚,在故宮舉行預展,老沈緊盯每一個細節,務求盡善盡美,百忙中不忘提醒我,除了看《南京條約》,還要看隨同展出的維多利亞女王肖像蠟製封泥,就在鑄有英國國徽的銅製封印盒。
主跑外交新聞時,在外交部四樓北美司長辦公室,聽老沈說一百遍也不嫌煩的我國第一任外長陸徵祥的愛情故事、老沈總要我讀金問泗的書、讀蔣廷黻回憶錄;後來,在五樓政務次長辦公室,聽老沈介紹當時懸掛牆上、六世祖沈葆楨為鄭成功祠寫的長聯,還有老沈自己幾十年來和美國打交道的往事歷歷。
老沈經常意氣風發談著這些歷史,偶爾說到有些英年早逝的外交前輩,他紅了眼眶流著淚,一再叮嚀我要注意身體健康,我還要反過來安慰連鼻子都哭紅的他:「次長別哭,別哭。」
咳個不停講個不停 有一回老沈打電話給我,天南地北隨意聊,通話不久,老沈開始咳嗽咳個不停,但他堅持要繼續講,那時剛好說到卜睿哲到南港胡適紀念館的行程,是特別安排的;還有,卜睿哲在李總統提兩國論時問老沈:「你們政府究竟傳承自誰?」我記得老沈一直咳一直咳,要他早點休息下次再聊。然後,就再也沒有下次,因為老沈生病了。
站在街口講二戰史 還有一次,我在華山文創園區附近巧遇沈大使,那個盛夏午後,他剛結束一場演講,主題是二戰與中華民國的關係。我們站在八德路、忠孝東路口一處騎樓,聊了起來。老沈很興奮地告訴我,剛才他演講都說了什麼、觀眾反應如何熱烈等等,一聊就聊一個多小時。我想自己是聽到了這場演講的最精華版,而且是一個講者、一個聽眾的貴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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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通陌生電話促成這本書 《巡使四方》這本書,緣起於二○二三年二月某一天一通陌生來電,電話那頭的女士,用非常客氣的口吻,謝謝我寫的追思文〈亦師亦友沈呂巡大使,再見〉,把她的大哥寫得好立體。來電的人是素昧平生的沈大使妹妹、臺大教授沈冬。我心想,對每一篇寫追憶文的作者都親自致電致謝,得花多少功夫?怎麼這樣多禮?果然是書香世家。
接著沈老師問我,能不能幫老沈生前一百多篇時論文章,撰寫背景導讀?老沈文章多是對外交時事有感而發,沈老師覺得我以前主跑外交新聞,又和老沈熟識,是合適人選,我推薦其他同業,但沈老師希望我能試試,想了一會兒答應了。
出乎意料的是,讀完老沈含金量超高的文章,發現不是一篇一篇導論可以說得清楚。
之後與沈夫人、沈老師多次討論,我們選定了「擺渡」的概念,把熱愛外交也熱愛歷史的沈呂巡,定位為外交與歷史的擺渡人,接著就是時時刻刻想著第一章到第十章之間的起承轉合。默默 地,兩年過了,書完成了。相信老沈會喜歡外交與歷史擺渡人這樣的設定,全書試著編年、紀事交織,呈現沈呂巡外交生涯精采的每一刻。
沈呂巡在雙橡園接受《美國之音》訪問、談抗戰勝利七十週年時,特別引用邱吉爾名言:「一個不認識自己過去的國家不會有未來。」(A country that doesn’t know its past has no future.)歷史對於老沈從事外交工作,有無可替代的角色。
謝謝在天上的老沈,冥冥之中安排我與沈老師相識。謝謝沈老師無私的指導和精益求精的態度,我們以學術的嚴謹,一起完成《巡使四方》。
謝謝沈夫人,她一直是最大的支持和安定力量,需要什麼資料、有什麼事情需要確認,她總是不厭其煩,有求必應。
謝謝老沈的秘書雅虹和家宜,我們克服時差和工作忙碌,有時線上聯絡、有時line call討論,她們驚人的記憶力,幫忙確認了許多細節,還有她們曾經擔任老沈秘書的榮譽感,讓彼此每一次溝通,都為這本書的完成走出一大步。
我何其有幸,得到老沈、沈夫人、沈老師和雅虹與家宜的信任,這樣的被信任感會一生跟隨我,提醒我向老沈學習,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發光發熱。
謝謝前駐教廷大使王豫元、駐巴西代表廖志賢,以及曾經的媒體同業、後來考進外交部服務的宋申武,默默低調幫忙確認很多人、很多事。
兩年與老沈史料長相左右的書寫歲月即將告一段落,跋,從感恩節到耶誕節,一改再改,終於完成。
《巡使四方》是一本不一樣的書,有點像老沈的回憶錄、但並不是他親筆寫的,也不是他的口述歷史;加上老沈生前沒有寫日記、退休後也還來不及動筆書寫,只有一張A4紙簡單記著「人生十遇」。《巡使四方》蒐集老沈從一九六七年到二○二二年期間寫的部分文章,大多數是他二○一六年卸下公職之後針對外交時局的針砭,是老沈看待外交局勢的眼光,有他對於中華民國外交使命的追求。我從新聞脈絡和對老沈的理解,盡可能還原老沈下筆時的思維,說明當時的背景,也從老沈的收藏、書籍、家人、舊屬,加上自己採訪筆記和記憶,以及離開採訪線之後一直與老沈維持友好的互動,包括多次到臺大社科院聽他上課、餐敘聊天、通話,與大量的求證與閱讀,書寫而成。
但是,《巡使四方》有不可取代的獨特之處:書中收錄了老沈熱愛歷史、苦心找到的珍貴史料和照片,其中很多都是首度公開,像是國父孫中山當年在大英博物館的閱覽證、英國首相卡麥隆親筆感謝函、美國國會頒發感謝狀,肯定老沈在駐美代表任內的工作表現、美國科羅拉多丹佛市長訂定「沈呂巡日」、飛虎隊員親筆畫的飛虎戰機等等。
著手準備寫書時,聽沈夫人和沈老師說起老沈第一篇寫外交的文章,是就讀建中三年級時。她們有印象曾經讀過,但不知道在哪裡;直到二○二三年七月二十一日,沈老師說她在國圖找到刊登沈呂巡文章的那一期建中校刊,「太令人感動了,那個十八歲的少年」,那個星期五真是振奮人心。
以前一直以為,老沈是天份比努力高很多的天之驕子,後來才知道,原來他從小一直覺得自己不夠聰明,所以很努力,對有興趣的外交事務,更是專注一生投入。
雙橡園升旗、二戰七十年獻花的花圈有國徽、建國百年百國免簽、外交史料特展,這些都是老沈為國家爭取的榮耀。
二○一一年九月一日中午,老沈宴請出席「建國一百年區域安全國防論壇」十三國專家學者二十多人,他向訪賓介紹正在故宮展出的中華民國外交史料,證明中華民國是清朝法統及國際人格的立即、直接繼承者。老沈慷慨激昂、情理法三方都感動人心的論述,已成絕響。
沈呂巡是在臺灣出生成長、培養茁壯的第一代中華民國外交官。一九四九年在臺北出生,沈呂巡一生從事外交工作,不論在華府、布魯塞爾、日內瓦或臺北,他常常說的一句話是:「我代表不只是民國三十八年以後的臺灣,我代表民國三十八年以前的全中國。」沈呂巡彷彿帶著連結一九四九前與一九四九後的中華民國外交官這份獨特的天命來到人間。
美東時間2015年1月1日,中華民國駐美代表處在雙橡園舉行元旦升旗典禮。(駐美代表處提供)
沈呂巡與一九四九年之前的外交前輩,特別是他視為偶像的陸徵祥、顧維鈞、蔣廷黻、葉公超等,有很多相同之處,最明顯的,也是老沈最愛掛嘴邊的,就是「 我們都很不容易,都是在逆境中求生存。一路走來,老前輩很不容易,我們也很不容易,都是uphill fight(硬仗)。 」
陸徵祥在巴黎和會的奮力抗爭,拒簽和約,得有多大的勇氣!
蔣廷黻在聯合國大會針對「控蘇案」演說長達二小時四十五分,讓中華民國聯合國會籍得以多延續近二十年,又是一件何等艱難的任務!蔣廷黻的演講稿,成為中華民國史上最長也最有影響力的文件之一。
老沈透過閱讀史料、檔案、條約,認識了一九四九年之前的外交前輩們、關關難過關關過的歷程。他們的卓越與韌性,潛移默化了老沈,也為他的外交工作注入超越常人的毅力。中華民國一百年,老沈主責出版、籌畫策展的《百年傳承.走出活路:中華民國外交史料特展》(A Century of Resilient Tradition: Exhibition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s Diplomatic Archives),使用「一世紀的堅韌傳統」(A Century of Resilient Tradition)這些字眼,看見老沈自豪也自勉與一九四九前的外交官一脈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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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國百年外交史料特展,展出〈控蘇案文檔及聯合國五○五號決議案表決紀錄〉,「本案係政府遷臺後第一場外交勝仗,對民心士氣甚具鼓舞作用。」一九四九年國家風雨飄搖之際,我國向聯合國提出「控蘇案」,「控訴蘇聯的侵略,導致大陸淪陷與中共政權成立。歷經三年奮門,於民國四十一年(一九五二)二月一日聯合國以二十五票贊成,九票反對,二十四票棄權,兩國缺席。通過『聯合國第五○五號決議案』,其意義在於宣告中共無權進入聯合國,中華民國持續保有聯合國會籍。」
第五○五號決議各國投票統計表,已經斑駁泛黃、角落也有些破損,反映的是蔣廷黻外交生涯最受矚目的一役,但又何嘗不是中華民國外交的一頁滄海桑田。
統計表依會員國的國名英文字母順序先後排列,贊成的二十五票中,當然的一票是China,不需要寫Republic of China,因為那個時候的China就是中華民國,沒有絲毫模糊空間。其他投贊成票的還包括一些後來與我國關係疏遠、斷交後甚至沒有設館的國家,像是伊拉克(一九四二—一九五八與我有邦交)、黎巴嫩(一九五四—一九七一與我有邦交)。
民國八年陸徵祥拒簽《凡爾賽和約》的電報,也在建國百年外交史料特展展出。說明文案是沈呂巡無數次脫口而出背得滾瓜爛熟的五次抗爭經過:「出席巴黎和會各國代表因各有盤算,同意日本接收德國在山東之權益,中華民國代表先後要求將對山東問題之保留『註入約內』、『改附約後』、『改在約外』、『改為另用聲明不用保留字樣』、『改為臨時分函聲明不能因簽字而有妨將來之提請重議』等方式載入《和約》均歸無效,最後決定「備函通知會長聲明保存我政府對於德約最後決定文權」,拒簽《凡爾賽和約》。」
一直抗爭一直妥協,直到退無可退。外交前輩的柔軟,沈呂巡讀懂了,也學起來了。
建國百年外交史料特展,展品也包括這個文件:《參加聯合國國際組織會議各政府所議定之過渡辦法》。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五日,五十國代表在舊金山召開聯合國國際組織會議,六月二十五日通過《聯合國憲章》,六月二十六日在舊金山退伍軍人紀念大廈禮堂,中華民國首席代表顧維鈞率先簽字並發表演說,接著依序簽字者為王寵惠、魏道明、吳貽芳、李璜、張君勱、董必武、胡霖,再由四十九國代表簽字。中華民國是第一個在《聯合國憲章》及過渡辦法上簽字的國家。這樣的場景,完全不是一九七一年退出聯合國、之後幾乎被拒於所有國際組織,猶如被國際社會孤立的後來的中華民國能想像的。
沈呂巡知道外交前輩曾經代表中華民國參與國際組織創立,但等到老沈加入外交工作時,我國與國際組織、國際活動的距離,已經遙不可及。老沈懷抱著與前輩相同的崇高理想,但身段更軟、心思更巧,為了能夠參加世衛組織的SARS會議,分享我國抗煞經過,在瑞士日內瓦連結在美國費城結識的人脈,與中共代表、世衛秘書處周旋到底;為了世衛的邀請函不被矮化、不透過中共,信件塞至門縫裡。宛如電影的畫面,真實在老沈的外交生涯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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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美國國會外交,是沈呂巡外交工作最初的重心,也打開了我與美國沒有外交關係之後交往的全新模式,一九四九年之前的中華民國外交,邦交建立似乎水到渠成,鮮少在無邦交的情況下致力追求實質關係的經驗,而這些與美國國會議員往來的點滴,老沈刻骨銘心。「記得當時正是個人參加外交工作之次月,猶憶每天奔波在美國國會山莊,為減低該公報對我不利影響而分洽各議員與助理,至今仍印象深刻」、「我們當初對美國會工作所以成功,原因之一是先助理而後議員」、「拜登任參院外交委員會主席多年,我們工作上也曾與他見面,相關助理也是我們做國會聯絡的對象,如我當初交往之一者極為特殊,為中國近代史專家,拿手題目是太平天國,曾要我為之租看清宮電視劇,甚為著迷」、「《臺灣關係法》自成立之初,由我外交官代代努力,洽請一波波美國議員及助理支持」、「而代表賴海澤五月中才就職,上任不過半年,似已績效斐然。⋯⋯而賴氏早年任杜爾參議員助理多年,與當時駐美同仁也不乏淵源」。
還有對於名稱尊嚴、國旗國歌守護,沈呂巡也經歷與一九四九之前的外交前輩大不相同的際遇。以前,中華民國駐外館,名稱就是大使館,沒有不著邊際的「孫逸仙中心」、「中華旅行社」等;參加國際會議與活動,我們就是中華民國,沒有「中華臺北」甚至被矮化的「中國臺北」;以前也可以堂堂正正用國旗,不需要另外想方設法用國徽代替:「我們一切待遇完全與一般國家相同,花圈、禮兵也都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人家花圈上可用國旗,我們只可用國徽」、「雖然我們對名稱和旗歌都不滿意,但它至少保障了我們奧會的地位及權利」、「如《洛桑協議》未提及觀眾席上可否使用國旗,二○一二倫敦奧運中,我們就成功交涉首開紀錄,曾有維安人員以某僑胞所攜國旗太大擋到後排,一把搶去沒收。我與同仁適在現場,立刻交涉交還及英方道歉。二○一五世界警消運動大會在華府舉行,亦屬奧會系統,我們交涉更進一步,除觀眾席外,代表團進場時可另自持國旗,屆時團員人手一國旗」、「以前外賓若以China或PRC稱呼中共,我們中譯時仍用『大陸』或『中共』稱之,但外賓一般多使用Taiwan稱我,我們即照譯,不會把它加上或改為『中華民國』或『中華民國臺灣』」。
沈呂巡和一九四九前的外交前輩不同,最核心的差異原因,當然是中華民國政府撤退來臺。中華民國與臺灣,如果以等號這個數學符號來看,是大於、等於或小於呢?這一題方程式,老沈的答案,很顯然是中華民國大於臺灣,「我們平常使用臺灣名稱時可以百無禁忌,但提到主權國家這麼嚴肅的概念時,又在立法院或國慶這麼正式的場合,則捨中華民國之名外別無選擇」、「對中華民國而言,一九四九年的變局只是她可控制領土的縮小,並非國祚的終止或國際人格的消滅(之後還擁有聯合國安理會否決權廿二年)」、「中華民國在一九四九以後最大的無形資產之一,就是大陸來臺精英與本地人士共同打造出來的臺灣發展經驗」。
《百年傳承.走出活路:中華民國外交史料特展》這本書的封面,是一九五二年四月二十八日外交部長葉公超與日本全權代表河田烈在臺北賓館簽訂《中日和約》的歷史時刻,《中日和約》同年八月五日生效,以條約形式再次確認臺灣領土主權歸屬中華民國。臺灣主權回歸中華民國已於一九四五年十月二十五日完成,法理依據是《開羅宣言》、《波茨坦宣言》以及《日本降伏文書》等三項重要協議與承諾,而此一主權移轉,在《中日和約》再次確認。以這張照片為封面,是向葉公超致敬,也是對中華民國與臺灣的關係脈絡清楚的宣告。
沈呂巡與許多一九四九後在臺灣養成的外交人員,在外交工作上,面對史無前例的國家困境,「稍早國際民航組織、國際刑警組織等組織之會議我們無法參加,《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的會議也只能較前低度參與;本年世界衛生大會(WHA)更是見拒:金伯利鑽石貿易機制會議,我代表在大陸代表強橫要求下離場;不久前斐濟駐臺處又撤館,以至巴拿馬之變,而十四日外交部又首度宣布我五個在大陸邦交國的駐處被要求改名。」
艱難之中,沈呂巡時刻記得以弱搏強的外交傳統,「這種優良傳承在一九四九年時並未留在大陸,而是由葉公超、蔣廷黻這些前輩帶來臺灣,使我們又得以在大陸失敗之後,跟美、日分別簽訂攸關臺灣存亡的防衛與和平條約,又在聯合國中留了二十幾年,今天又以量多質精的實質關係維護國際生存」。
沈呂巡和一九四九前的外交前輩,一樣在逆境中前行。但老沈這一代,沒了泱泱大國理所當然的氣勢以及在國際場合綻放的光芒,甚至用盡智慧與彈性穿梭而不可得一微小進展。中華民國建國百年之際,沈呂巡為首任外交總長陸徵祥拍攝紀錄片《陸徵祥—引導中華民國進入國際社會的首任外長》,紀錄陸外長的傳奇和國家的不易:「陸徵祥與當時外交人員在『弱國無外交』的劣勢下,不屈不撓、折衝協調,減少不利條件,維持了國家最基本的生存,高度展現了外交官的智慧」。英文片名Building Bridges to the World: Lou Tseng-Tsiang, the Republic of China’s First Foreign Minister.同樣都在為中華民國打造連結世界的橋梁,沈呂巡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十二日出生、陸徵祥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五日歿。一九四九,沈呂巡、陸徵祥,生與死。一九四九,中華民國來到臺灣。
如果要選擇一個畫面,沈呂巡最讓世人記得的,其中之一必然是二○一五年元旦雙橡園升旗典禮。我們看到他昂首挺立,看著睽違三十六年重新在雙橡園升起中華民國國旗,藏不住的感動情 緒,在攝氏零度的美國華府沸騰。
那一天升旗典禮後,沈呂巡回到在雙橡園主屋大廳無聲地坐著,望向窗外,凜冽的美東冬天,雪地上方旗桿,一面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幟飄揚,讓原本就漂亮的雙橡園,更漂亮了。「我們奮鬥這麼久,才終於可以把這面國旗掛起來」,十年前在雙橡園躬逢其盛的一位外交官,現在回想起那天早上升旗,以及之後老沈靜靜坐了幾個小時全神貫注看著國旗的景像,竟然還是泣不成聲。
老沈喜歡戰士小玩偶和飛機模型,不管在哪裡,只要看到就收藏,每一次越洋搬家,沈夫人都小心翼翼打包,但難免有些小破損,老沈戴起老花眼鏡,親手慢慢修理。老沈的小戰士們,已經多到可以組成好幾團軍樂隊了,飛機模型更是不計其數。而羅斯福孫子送給老沈的羅斯福總統伉儷迷你雕像,彷彿說著中華民國與美國曾經的緊密關係。我與美國斷交三十六年後重新在雙橡園升起中華民國國旗,是在沈呂巡擔任駐美代表任內所成就的,在中華民國與美國雙邊關係更友好的奮鬥路上,老沈的努力永遠會被記得。
中華民國外交,失去沈呂巡,就失去擺渡外交與歷史的能量;沈呂巡離開,是沈夫人和獨生愛女痛徹心扉的捨不得,一家三口在埃及金字塔前的合影,成為無盡的牽掛;沈呂巡辭世,更是很多尊敬他的人,永遠的念想。希望《巡使四方》這本書,讓這個世代和往後更多世代,認識並且記得獨一無二的中華民國外交官沈呂巡。─ 寫於二○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耶誕節